回到那间挤满了熟睡少年的破旧木屋，江云才真正松懈下来。紧绷的神经一放松，背后那火辣辣的剧痛和体内翻腾的气血便愈发鲜明起来。
他蹑手蹑脚地缩回自己的床铺，面朝墙壁侧躺下，用薄被盖住身体，隔绝了外界可能投来的视线。
黑暗中，他摊开手掌，那枚幽暗的碎片静静躺在掌心，触感冰凉而温润，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着，吸收着周围微弱的光线。
噬灵根传递出的渴望依旧清晰，却不再焦躁，反而带着一种……催促他吸收的意味？
江云不再犹豫，小心翼翼地将碎片握紧，再次运转起无名残诀。
与之前吞噬那些狂暴废料时截然不同，这一次，几乎在他运转法诀的瞬间，一股精纯、温和、却又带着一丝独特阴凉气息的能量流，便自碎片中汩汩流出，顺畅无比地涌入他的经脉。
没有半分滞涩，更没有丝毫反噬的痛苦！
这股能量流不算磅礴，却如涓涓细流，绵长而稳定。它迅速流遍四肢百骸，所过之处，如同甘霖洒落久旱的土地。
背后那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处传来清晰的麻痒感，肌肉纤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体内因爆炸冲击和强行奔逃造成的暗伤，也被这股温和的能量缓缓抚平。气血不再翻腾，反而变得更加悠长沉稳。
更让江云惊喜的是，这股能量中有一小部分，竟直接汇入他的眉心识海，滋养着他那本就比同阶强大许多的神魂。
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适感传遍全身，疲惫与痛楚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的、精力充沛的感觉。
这效果，远比吞噬那些废料来得温和、高效！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江云便感觉伤势好了七七八八，状态甚至比受伤前更胜一筹！
他缓缓收功，摊开手掌，仔细端详着这枚碎片。幽暗的光泽似乎黯淡了微不可察的一丝，但依旧散发着奇特的能量波动。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竟有如此奇效？
他尝试着将一丝微弱的神魂之力探入碎片内部。
嗡——
碎片轻微一震，表面那些血脉般的纹路似乎亮了一下。
下一刻，江云只觉得“看”到了一片极其模糊、破碎的景象——无尽深邃的黑暗，冰冷死寂的虚空，一道难以形容其巨大的、仿佛由纯粹阴影构成的裂痕……还有一声充斥着无尽愤怒与不甘、却又迅速湮灭的咆哮……
景象碎片一闪而逝，根本无法捕捉其含义，只留下一种亘古、苍凉、又带着毁灭气息的余韵。
江云闷哼一声，连忙收回神魂之力，额角渗出细汗。碎片内部蕴含的信息太过破碎高级，以他如今的神魂强度，强行探查只会受损。
但就在这短暂的接触中，他敏锐地察觉到，自己那丝探出的神魂之力，在收回时，似乎比之前更加凝练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这碎片……还能磨砺神魂？
一个大胆的念头涌入脑海。
他再次握紧碎片，这一次，没有运转无名残诀吸收其能量，而是尝试着，极其小心地，引导着碎片中那丝独特的阴凉气息，缓缓流向自己的双眼。
过程有些艰涩，那气息似乎并不情愿被如此精细操控。
但凭借着对无名残诀日益精深的掌控和对自身力量入微的把握，江云最终还是成功了。
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意融入双眸。
刹那间，江云眼中的世界变了！
并非变得更亮，而是……层次变得更加分明！
黑暗中，木屋的轮廓、身边杂役们睡梦中的姿态、甚至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都变得清晰无比。他的视线仿佛能穿透薄被，隐约看到隔壁铺位少年怀里藏着的那半块干粮。
更奇特的是，当他将目光投向身边一个正在打鼾的杂役时，竟能模糊地“看”到对方体内气血微弱的运行轨迹，以及丹田处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涣散的元气波动！
虽然模糊，但这确是实实在在的……洞察之力！
江云心中狂震，连忙撤去了那丝能量。双眼微微发酸，视线恢复正常，但那短暂的感觉却深深印刻在他脑海中。
这碎片，不仅能疗伤、滋养神魂，其散发出的独特气息，竟还能短暂增强五感，尤其是视觉，达到近乎“内视”和“洞察”的微弱效果！
宝贝！真正的宝贝！
其价值，恐怕远超那些普通的废料！甚至可能不逊于那煞髓！
激动过后，是更深的思索。
这碎片从何而来？是某种未知的法宝残片？还是某种强大生灵的遗骸？亦或是……与那域外魔尊有关？
它又能使用多少次？其中的能量是无限的吗？
江云压下立刻将其能量吸干的冲动，小心翼翼地将这枚幽暗碎片用破布包好，贴身藏在内衬最隐秘的口袋里。
这是底牌，不能轻易耗尽。
接下来的日子，江云放缓了前往废料场的频率。
一方面是需要时间彻底养好伤势，并熟悉和掌握这枚碎片带来的新能力。另一方面，深处那未知守护者的恐怖，让他不得不更加谨慎。
他不再轻易触碰那些能量过于狂暴的危险废料，转而更注重“质”而非“量”。他利用碎片带来的微弱洞察力，在外围区域仔细搜寻那些能量相对精纯、反噬较小的“资粮”，吞噬的效率反而提升了不少。
同时，他开始有意识地锻炼那碎片带来的视觉增强能力。
每一次使用都极其耗费心神，双眼也会酸涩难忍，但效果是显著的。他对这种能力的掌控逐渐熟练，持续的时间慢慢延长，“看”到的东西也越发清晰。
他尝试着用这增强后的视觉，去观察其他杂役，观察偶尔路过的外门弟子，甚至去观察山林间的飞鸟走兽。
他看到了更多气血运行的微弱轨迹，看到了他们吸收天地灵气时的粗糙与浪费，也看到了不同个体间资质与根基的差异。
这种观察，让他对修行之道有了更直观、更深刻的理解，虽然他自己无法凝聚灵力，但眼界和认知，却在悄然提升。
他甚至开始尝试，用这洞察力反观自身。
过程极为艰难。内视己身远比观察外人要复杂晦涩得多，气血奔流，经络交错，难以把握。
但在无数次失败后，在某次全力催动碎片能量灌注双眼时，他终于勉强“看”清了自身丹田处的景象——
那是一片虚无的死寂之地，空荡荡，虚蒙蒙，没有任何灵力光点，只有最中心处，一个微小到极致、仿佛不存在于这个时空的奇异点，正在以一种无法理解的频率缓缓脉动、旋转着。
那就是噬灵根？
它并非实体，更像是一个概念性的“空洞”，一个贪婪吞噬一切能量、却永不满足的“虚无之涡”！
而在那“虚无之涡”的极深处，凭借碎片带来的极致洞察，江云模糊地感知到，似乎沉淀着一些极其微小的、颜色各异的斑点。
那是……以往吞噬掉的、那些未被彻底转化吸收的能量的杂质？还是……某种更深层次的、连噬灵根都无法完全分解的东西？
没等他看清，双眼便传来针扎般的剧痛，视野一阵模糊，不得不退出了内视状态。
但这一次短暂的窥视，却让他心头巨震。
噬灵根，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神秘。而那深处的杂质沉淀，又是什么？会对自身产生何种影响？
未知依旧很多，但前进的方向，似乎又多了一条——弄清自身之秘。
实力的提升并未因放缓吞噬而停滞。那枚碎片每隔几日便能提供一次精纯温和的滋养，让他的肉身与神魂稳步变强。
他尝试着将碎片那阴凉的气息引导至双耳。
果然，听觉也变得异常敏锐，能捕捉到极远处风中传来的窃窃私语。
他又尝试引导至指尖触觉……
这碎片，仿佛一把钥匙，正在为他打开一扇通往感知新世界的大门！
这一日，江云被派去清理传法阁更远处一片久未打理的竹林。这里环境清幽，少有人来。
正清扫间，一阵压低的交谈声，顺着风，传入了他经过碎片能量强化的耳中。
声音来自竹林深处的小径，似乎是两个外门弟子在偷闲。
“……张师兄那边最近好像发财了，居然弄到了一瓶‘凝气丹’，虽然只是下品，但也够我们羡慕的了。”一个声音带着羡慕说道。
“哼，你以为那丹药来路正吗？”另一个声音略显阴沉，“我听说，他跟丹房那个负责处理废料的李瘸子勾搭上了。”
“废料？那有什么油水？”
“这你就不懂了。丹房每次处理废料，尤其是那些炸炉的、或是炼制高等级丹药失败的残渣，虽然灵气尽失，毒性猛烈，但里面偶尔会混杂一些……未彻底燃尽的灵药精华，或者是一些沉淀下来的、无法被丹炉炼化的稀有矿物微粒。这些东西对咱们没用，甚至有害，但有些修炼偏门功法、或是急需某些特定材料的家伙，却愿意花不小的价钱偷偷收购……”
“李瘸子就负责初步分拣那些废料，有时能偷偷克扣下一点这种‘垃圾’，转手卖给张师兄这样的人……据说价格还不低呢！”
“还有这种事？那岂不是无本买卖？”
“嘘！小声点！这可是犯门规的！被抓住要废去修为的！听说执事堂最近好像察觉到了什么，正在暗中调查呢……咱们可别惹祸上身……”
声音渐渐远去。
竹林外的江云，停下了手中的扫帚，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
丹房废料……未燃尽的灵药精华……稀有矿物微粒……私下交易……
一个个词汇在他脑中碰撞。
他一直苦于无法获得更高级、更安全的“资粮”，宗门丹药对他而言更是遥不可及。
而现在，一条看似危险，却可能通往新天地的路径，似乎在他面前若隐若现地展开了。
或许……他不必总是与废料场深处那可怕的守护者拼命？
或许……可以从源头上，获取更好的“食物”？
风险极大。执事堂已在调查。
但收益，也可能超乎想象。
江云缓缓直起腰，目光看似茫然地望向竹林深处，手指却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藏在内衬口袋里的那枚幽暗碎片。
一个计划的雏形，开始在他心底慢慢勾勒。
他需要更多关于那个“李瘸子”和废料处理流程的信息。
他需要找到一个绝佳的机会。
更需要，准备好足以打动对方的“筹码”，或者……抓住对方的把柄。
风声鹤唳，暗流涌动。
狩猎的目光，第一次从废料场，投向了活生生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