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两个小时。
报告在手里,折过三道,边角被我捏得发软。
「胰腺Ca,晚期。」医生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三个月。最多。」
我问了句特别蠢的话:「确定是我吗?」
他这才抬头,把报告推过来:「甄宜,二十八岁,对吧。」
对。是我。
走廊尽头有扇窗,阳光斜着进来,落在长椅另一头。
那儿坐着个男人。
他也在等。手里捏着一张单子,垂着眼,看不清表情。两个小时,他没动过,我也没动。
我们像两个被判了刑的人,各坐一头,谁也不开口。
后来我站起来了。他也站起来了。
我们还是没说话,一前一后走出医院。他在门口站了很久,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想什么。
我没回头。
——
下午两点,我回公司。
会议室里,郦蔓站在投影前,正在讲我的方案。
她比我讲得还熟——因为我写了三版,她只改了个标题。
三年了。十一个中标方案,九个是我写的,署名全是她。我提过一次,她说「团队成果,别太计较」。我就没再提过。
我推门进去。
「郦总监,」我说,「第十七页那个数据模型,解释一下。」
满场静了。
她笑:「甄宜,你进来干什么,我在开会呢。」
「解释一下,」我走到投影前,「为什么用户留存率用的是三个月口径,而你在第十四页说的是十二个月。」
她脸僵住。
「你——」
「因为第十七页是我写的,第十四页是你从别处扒的。」我转过身,扫了一圈,「三年来所有中标方案的初稿,都在我电脑里,时间戳一个没改。郦总监电脑里,只有改了标题的最终版。」
没人说话。
会议室最里头坐着个陌生男人,三十出头,没穿工牌,应该是新来的。他一直没出声,就那么看着我。
郦蔓的脸从白到红:「甄宜,你疯了?」
「对,我疯了。」
我把工牌摘下来,放在会议桌上,推到她面前。
「我不干了。」
她咬着牙笑:「你以为离了这儿你还能去哪?」
我想说,我哪都不去了。
但我没说。
——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太阳晒得我眼睛发疼。
手机在兜里震。昝川发来:『晚上吃火锅?我订了位子。』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锁了屏,没回。
三个月。
我摸出钱包,把卡全抽出来——储蓄卡、信用卡、那张攒了五年没舍得动的旅行卡。
一共十二万三千。
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明天没什么可怕的。
因为反正,我也没几个明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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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昝川订的火锅店在万达五楼,靠窗,能看到江。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把毛肚下锅了。看见我,招手:「坐啊,今天这家的黄喉特别好。」
我坐下,没动筷子。
「昝川。」
「嗯?」
「我今天去医院了。」
他捞毛肚的手停了一下:「怎么了,胃又疼了?跟你说了少喝冰的——」
「胰腺癌。」我说,「晚期。三个月。」
筷子掉进锅里,溅起来的汤烫到他手背,他没缩。
包间里就我们俩,安静得能听见火锅咕嘟。
他张了张嘴,第一句话是:「那……那这个病,传染吗?」
我看着他。
四年了。我见过他通宵给我煮姜茶的样子,见过他站在雨里等我下班的样子。我一直以为,就算天塌了,他至少会先抱我一下。
「不传染。」我说。
他松了口气,然后像是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脸涨红了:「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别多想,现在医学发达——」
「昝川。」
「嗯。」
「房子的事。」他忽然说。
我愣了下。
「就是……」他避开我眼睛,语速快起来,「咱们上个月看的那套,首付你出了大头,贷款写的我名。你要是……我是说万一,那房子我现在一个人也供不起。要不先过户到我名下,我妈说这样以后手续简单点。」
我听完,笑了。
真的笑出声了。
他慌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替以后打算——」
我从包里抽出购房合同,翻开最后一页,指着签名那栏。
「昝川,你凑的那十八万,是借的吧。你妈说的。」
他脸白了。
「首付六十万,我出了四十二万,你出了十八万——你那十八万是借的,对吧,你妈亲口跟我说的。」我一页一页翻给他看,「房本写的我的名,贷款也是我在还。你这十八万,我本来打算这个月把名字加上去的。」
「宜宜,你听我解释——」
「房子是我的。」我把合同收回来,「贷款也是我的。你一分钱拿不到。」
我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账单。
「这顿我请。」我说,「四年,最后一次。」
走到门口,我回头。
他还坐在那儿,面前那锅毛肚煮烂了,汤咕嘟咕嘟响。
「对了,」我说,「你妈上周托人给我带的银耳,我放你门口了。没拆。」
——
第二天我退了租。
房东阿姨听说我要搬走,脸一沉:「住得好好的怎么突然——」
「工作变动。」
她半信半疑,还是退了押金。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她提着袋橘子进来,站在门口没进屋。
「丫头,」她忽然说,「你脸色不太好。」
我笑了下:「没事。」
她没再问,把橘子塞我手里:「押金刚转你了。这个月的租金我退你一半,算阿姨请你吃橘子。」
我捏着那袋橘子,半天没说出话。
——
下午我去银行,把十二万三千全取了。
柜员小姑娘数了两遍,抬头:「女士,取这么多现金不安全,您考虑一下转账?」
「我要花掉。」
「啊?」
「现金。」我说,「花得比较快。」
她大概从没听过这种理由,愣愣地给我装了三个信封。
——
晚上我坐在已经搬空的出租屋里,地板上铺着一张床垫,十二万现金摊在床上。
我翻开笔记本,写第一行。
1. 把想骂的人,全骂一遍。
然后我盯着这行字,卡住了。
笔尖悬在纸上,二十分钟,落不下去。
二十八年。
我居然凑不齐十件想做的事。
这比那张报告还让我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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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二天早上,纸上还是只有那一行字。
我盯着它看了半小时,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的冬天,我和昝川路过澜庭酒店门口。
那是这城市最高的酒店,玻璃幕墙,晚上整栋楼会亮成一片金。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以后有钱了,住一晚试试。」
昝川头都没抬:「一万一晚,你疯了?」
我说:「就一晚。」
他笑我:「有那一万块,能买多少东西,你算过没有。」
我没再说话。后来我们再路过那儿,我都绕着走。
——
上午十点,我穿着拖鞋短裤,背了个帆布包,走进澜庭的大堂。
前台姑娘抬头,笑容标准,眼神在我身上停了半秒。
「女士,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
「我们这边需要预付押金,或者信用卡预授权。」她顿了顿,「另外——」
「另外什么。」
「我们酒店有着装要求。」她笑得更礼貌了,「对面街有家连锁,性价比挺高的,我可以帮您查一下。」
大堂里有人往这边看。
我把帆布包往台上一放,拉开拉链。
三个牛皮纸信封,银行的封条还缠着。
我抽出一沓,拍在台面上。
「两万八千八,对吧。」我说,「三万。不用找。」
她的笑容卡在脸上。
旁边值班经理快步过来,脸都白了:「女士对不起,她新来的——我马上给您办,总统套房现在就能入住。」
「不用换人。」我把钱推过去,「她办。我就想看看,穿拖鞋的有没有资格住。」
——
十一分钟以后,我躺在六十八层的浴缸里,窗外是整座城。
水很烫,我泡到手指发皱。
这辈子第一回觉得,三万块花得真值。
我甚至有点想笑——早知道这么爽,我三年前就该来。
——
傍晚我下楼吃饭,经过大堂沙发区的时候,旁边有人开口。
「你那天坐了两个小时,一口水都没喝。」
我停住。
他坐在那儿,膝盖上摊着份文件,抬眼看我。
医院走廊那头的那个男人。
也是会议室里,一直没出声的那个。
「你跟踪我。」我说。
「我住这儿。」他把文件合上,「三十九层。」
我没接话。
他也没解释,就那么看着我。那眼神不像打量,更像是在确认什么——像是看一个本该躺下的人,为什么还站着。
「有事吗。」我问。
他摇头:「没事。就是想说一句——水记得喝。」
我转身走了。
——
晚上七点,我在房间里泡方便面。
手机亮了,陌生号码。
『你那天报告拿反了。』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所以呢。』
『所以你没看清。』
隔了几秒,又一条:
『可以再看一遍。』
我回:『你是谁。』
对面很快回了三个字。
『隔壁那张长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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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清单第二行,我写的是:办一场自己的告别会。
消息是群发的。
『我要出远门了,走之前请大家吃顿饭。周六中午,澜庭六楼。来不了没关系。』
两百三十一个人,回复的二十九个。
我妈没发。她心脏不好,我编了个出差的理由,上周刚跟她视频过,她说我瘦了。
——
周六来了十一个。
房东阿姨第一个到,拎着一罐自己腌的萝卜,拉着我的手不肯放:「丫头你去哪儿啊,什么时候回来,押金你拿回去,房子我给你留着,留着。」
我说好。
小林第二个到。她是我三年前带过的实习生,如今被郦蔓盯上了,眼睛红得像兔子。
「姐,」她一坐下就哭,「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给她夹了块排骨。
剩下九个,都是老同事,坐得拘谨,笑得客气,筷子都很少动。他们大概在猜,我这是要嫁人还是要移民,或者——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
郦蔓是十一点半到的。
她穿得很正式,坐下第一句话是:「甄宜,你别做傻事。」
「什么傻事。」
「你最近……」她压低声音,「离职的事我都听说了,公司那边我可以帮你说说,别把路走窄了。」
我看着她。
「郦总监,」我说,「你今天来,是想问那个吧。」
她笑:「什么?」
「我电脑里的东西。」我一字一句,「三年来每一版初稿都在,时间戳一个没改。你要的话我拷给你——不过时间戳改不了。」
她的笑彻底没了。
「你敲诈我。」
「我都要走了,」我说,「敲诈你干什么。我就想看看你这张脸。」
她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声音发抖:「甄宜,你别得意,这行圈子就这么大——」
「我都要走了。」我又说了一遍。
她摔门出去了。
——
昝川是快散场的时候来的。
他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进门眼眶就红了。
「宜宜。」
全场安静。
他走到我面前,声音都在抖:「我想通了。那天是我混账,我不该那么说。你生病了,我照顾你,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十一个人,十一双眼睛,全看着我。
我放下筷子。
「昝川,」我说,「你那天第一句问我什么?」
他僵住。
「你问我:这个病传染吗。」我一字一句,「第二句说,房子先过户到你名下,不然以后你一个人供不起。」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你胡说——」他脸涨红,「我什么时候——」
「我妈托人给我带的银耳,我放你门口了,没拆。」我站起来,「你今天捧着花来,是不是打听过了——我名下那套房子,没立遗嘱?」
白玫瑰掉在地上,花瓣散了一地。
角落里有人举起了手机。
小林腾地站起来:「你滚。」
他走的时候,全场没一个人送。
——
人都散了,我蹲在地上捡花瓣。
一抬头,看见最后一排还坐着个人。
冼渡。
他什么时候来的,我不知道。他就那么坐着,面前放着一杯水,见我看过去,抬起来,冲我举了一下。
一杯白水。
然后他起身走了。
——
服务员过来收盘子,递给我一个信封。
「那位先生留下来的。」
里头只有一张字条,六个字:
『清单第二件,写了吗。』
我捏着那张纸,站在满地花瓣中间,半天没动。
我没告诉过任何人清单的事。
一个字都没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