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
云华大学的午间广播准时响起,不再是往常轻松的音乐或通知,而是三个女生颤抖、屈辱却又不得不清晰朗读道歉信的声音。
张丽娜、陈云、赵梦茹的声音依次从各个角落的喇叭里传出,带着明显的哭腔和磕绊,在全校师生面前,承认自己的污蔑、辱骂和暴力行为,向燕北沫和沈曼郑重道歉。
食堂里,燕北沫和沈曼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
她们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饭,一边听着广播,偶尔交换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
当听到张丽娜用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念出“我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不该嫉妒燕北沫同学,更不该无中生有、动手伤人……”时,沈曼夹起一块糖醋里脊,满足地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感叹:“啧,这波儿,真不亏!”
燕北沫喝了口汤,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嘲讽:“张家这两天日子应该很不好过吧,听说几个关键项目都黄了,银行也在催债。”
“张丽娜居然还能顶着一脑门官司和全校异样的眼光来上学,心理素质也算‘过硬’了。”
“狗急跳墙,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沈曼撇撇嘴,眼神犀利,“她们这种人,吃了这么大亏,丢了这么大脸,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敢打赌,她们现在心里正憋着更大的坏水呢。”
燕北沫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惧意,只有一种洞悉世事的淡漠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兴奋:“正常。反派嘛,总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不撞南墙不回头。”
“总想出来蹦跶几下,证明自己有存在感。我们就……拭目以待好了。”
阳光透过食堂明亮的玻璃窗,洒在两个女孩身上,将她们的身影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周围有同学偷偷打量她们,眼神复杂,有好奇,有羡慕,也有忌惮。
但她们浑不在意,仿佛广播里的道歉只是佐餐的背景音乐。
沈曼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对了,少淮哥这次出去办事,好像挺急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张家这事儿,他出手那么快那么狠,肯定是气坏了。”
燕北沫闻言,眼神柔软了一瞬,语气笃定:“放心,他会把自己哄好的。”
她了解周少淮,愤怒和行动是他的铠甲与利刃,但真正的情绪,他总会用自己的方式消化妥帖,然后以更玩世不恭的姿态回到她们身边。
“等他回来,肯定又要嘚瑟自己手段有多高明。”
公寓
傍晚时分,时南峤的公寓。
时南峤和燕北沫回来时,周雪莉安排过来的营养师丁阿姨刚准备好晚餐,正解下围裙。
客厅里弥漫着令人食欲大动的饭菜香气,是久违的、属于“家”的温暖味道。
“少爷,小姐回来了。” 丁阿姨笑容和蔼,看着燕北沫的目光充满怜爱,“饭菜都好了,趁热吃。”
“丁阿姨,辛苦你了。” 燕北沫乖巧地道谢,闻着空气里的香味,空了一下午的胃开始抗议。
“不辛苦不辛苦,” 丁阿姨连连摆手,关切道,“小姐明天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就提前发信息告诉我,我给你做。看你瘦的,得好好补补。”
“嗯,谢谢丁阿姨!” 燕北沫心里暖暖的。
送走了丁阿姨,公寓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燕北沫走到餐桌旁,看着桌上色香味俱全的四菜一汤,眼睛亮了亮:“哇,好香啊……”
时南峤走过来,为她拉开椅子,指着中间那盘色泽红亮油润的糖醋小排说:“丁阿姨的拿手菜,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燕北沫夹起一块小排,送入口中。
外层酥脆,内里软嫩,酸甜的酱汁比例恰到好处,瞬间征服了味蕾。
“唔!好吃!”
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像只偷到腥的猫,“不愧是拿手菜!”
时南峤坐在她对面,没有动筷,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吃得一脸满足的样子。
暖黄的灯光下,她鼓着腮帮子咀嚼,嘴角沾了一点酱汁也浑然不觉,神态放松而依赖。
这一刻的温馨寻常,是他梦中描绘过无数次的场景。
看她吃得开心,他心底那片荒芜了多年的角落,仿佛也随着她咀嚼的频率,一点点被温暖和满足填满。
“时小宝,你也吃呀!别光看我。” 燕北沫见他不动,也给他夹了一块小排,催促道。
时南峤这才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
那些被他错过的岁月里,她究竟独自咽下了多少苦楚?
“小乖,” 他放下筷子,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涩意,“以前……吃了很多苦吧?”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那句压在心底的话终于还是说出了口,“对不起……是我回来晚了。”
燕北沫夹菜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抬起眼,对上时南峤那双盛满了心疼、自责和浓得化不开的歉疚的眼睛。那眼神太沉重,也太滚烫,烫得她心尖发颤。
她忽然放下筷子,扯出一个大大的、没心没肺的笑容,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时南峤的额头:“你傻不傻啊,时小宝!说什么对不起!是我自己选的,没苦硬吃,非要陪着奶奶回尹家。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语气轻快,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奶奶最疼你了,” 时南峤看着她强装的笑容,心口更痛,“你怎么会抛下她不管。”
“是啊……” 燕北沫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深切的哀恸,但很快又被她用力压下去,只剩下一点温柔的怀念,“奶奶最疼我了……”
她低下头,继续扒拉着碗里的米饭,长长的睫毛垂下,掩住了所有情绪。
可她不知道,她越是装作轻松,越是把苦涩往肚子里咽,看在时南峤眼里,就越是心疼难当。
她明明在笑,可那笑容落在他眼里,却比哭还要苦。
他能看到她笑容背后,那个独自舔舐伤口、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太久的小女孩。
沉默在餐桌间蔓延,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半晌,时南峤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伸手,从口袋取出一个低调的黑色皮夹,从里面抽出一张薄薄的、泛着金属冷光的黑色银行卡,轻轻推到燕北沫的手边。
燕北沫愣住了,看看卡,又看看他:“时小宝,你这是干什么?我有钱的。”
她爷爷留下的基金虽然被尹家把持多年,但周少淮私下给她的零用和投资分红,足够她过得很好。
时南峤目光沉静地看着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还记得吗?我刚到你家住下没多久,我在书房用电脑看股票走势图,你偷偷跑进来,塞给我一张卡。”
尘封的记忆被唤醒。
燕北沫眨了眨眼,努力回想。
模糊的画面逐渐清晰——小小的书房,少年时南峤专注的侧脸,自己踮着脚尖,把攒了许久的压岁钱银行卡悄悄放在他手边,还故作老成地说:“时小宝,拿去当本金!赚了算我的,亏了……亏了也算我的!”
她忍不住笑出声:“啊!想起来了!那张卡里好像是我好几年的压岁钱和零花钱!”
“对。” 时南峤眼中也染上笑意,看着眼前笑靥如花的女孩,与记忆中那个稚气却勇敢的小小身影重叠,“你资助了我,让我有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桶金’。”
“虽然那时候只是少年人的游戏和尝试,但那份信任,我一直记得。”
他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桌上那张黑卡,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这些年,我在国外,除了学业,也一直没放下金融方面的……‘游戏’。”
“运气还不错,收益也还过得去。”
“这张卡里的,是你当初那笔‘投资’这些年产生的所有‘分红’。”
燕北沫彻底惊呆了。
她看着那张看似普通、却代表着难以想象财富的黑卡,又看看时南峤平静无波的脸,一时之间失去了言语。
她资助他?那只是儿时稚气的玩笑和毫无保留的信任啊!
他……他竟然真的记了这么多年?
还把她的“本金”翻成了如今的天文数字?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汹涌澎湃的感动和难以言喻的酸涩。
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这份被她早已遗忘、却被他如此郑重珍藏、并用漫长岁月去兑现和回报的心意。
“时小宝……” 她声音哽咽,猛地站起身,绕过餐桌,扑进时南峤怀里,紧紧抱住了他。
她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和笑意,“你怎么这么好……你怎么……这么棒啊!”
时南峤稳稳接住她,手臂收紧,感受着她身体的微微颤抖和那份全然的信赖。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好一会儿,燕北沫才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又迫不及待地问:“那……那方便透露一下,这里面大概……有多少吗?”
问完,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财迷,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时南峤被她这可爱的模样逗笑,抬手用拇指擦去她脸颊的泪,语气带着纵容和笃定的底气:“具体数字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这张卡,你随便刷,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我保证,它足够支撑你任何合理的、甚至不那么合理的梦想和开销,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她,“永远刷不空。”
“哇!” 燕北沫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激动得不行。
她从他怀里跳出来,又忍不住抓着他的胳膊晃了晃,然后拿起那张黑卡,翻来覆去地看,最后甚至孩子气地放在唇边亲了一下,惹得时南峤失笑摇头。
“好了,小财迷,” 时南峤将她拉回座位,把筷子重新塞回她手里,“先吃饭,菜要凉了。”
“嗯!” 燕北沫用力点头,把黑卡小心地放进自己贴身的口袋,拍了拍,这才重新拿起筷子,脸上洋溢着无法抑制的兴奋和幸福,“好激动啊……时小宝你怎么这么好!我感觉我瞬间成了超级大富婆!”
时南峤看着她重新变得生动明媚的笑脸,心底那片沉重的阴云终于被驱散了些许。
他拿起筷子,也开始认真吃饭,只是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
窗外,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
而在时南峤的心底,有一个声音,平静而坚定地响起,那是他未曾说出口的誓言:
小乖,这张卡,若你将来愿意嫁给我,它便是聘礼之首,代表我所有的积累与心意,皆归你所有。
若……若你心有所属,选择旁人,那它便是兄长为你备下的、最丰厚的嫁妆,保你一生衣食无忧,昂首挺胸。
无论如何,我回来了。
从今往后,风霜雨雪,刀山火海,都有我在前。
我时南峤,定会护你一世周全,许你一生喜乐平安。
这份深重的情意,他暂时藏于心底,只化为此刻餐桌上,为她细心挑去鱼刺的温柔动作,和看着她时,那盈满双眸的、足以融化一切寒冰的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