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1-01 05:05:49

祭祀台上,那块古老的祭祀石静静立着,石面上的守山纹样历经岁月侵蚀,依旧清晰可见,泛着淡淡的光泽。这是阿邬的爹娘用性命护住的东西,是守山人世代传承的契约,是雾瘴谷的命脉所在。

阿邬“噗通”一声跪在祭祀石前,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石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却像是浑然不觉疼痛,双手死死抚着石面上的守山纹样,指尖用力得泛白,指腹磨过粗糙的石面,留下一道道浅浅的划痕。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呜咽从喉咙里溢出,像是受伤的野兽,绝望而悲戚,听得人肝肠寸断。

“列祖列宗,是我没用,护不住山灵,护不住雾瘴谷……”他的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哭腔,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砸在祭祀石上,晕开一小片水渍,“爹娘,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祖辈的嘱托,我守不住这片山了……”

他一遍遍低语,泪水模糊了双眼,手腕上的旧疤在阳光下愈发狰狞,像是在无声地控诉,青紫色的脉络隐隐浮现,又一次开始蔓延。这些年的坚守,这些年的痛苦,这些年的孤独,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像个无助的孩子,在祖辈的灵前,宣泄着自己的绝望与无力。

林晚站在一旁,看着他绝望的背影,眼泪止不住地流。她终于明白,鹰嘴崖于阿邬而言,从来不是一座普通的山崖,那是他对爹娘的念想,是他守山的初心,是他与山灵的契约,是他活着的全部意义。开发商要炸的不是崖,是他的根,是他的命,是他守护了一辈子的信仰。

“阿邬,你别这样,我们还有办法,一定有办法的。”林晚缓缓走到他身边,轻轻蹲下身,声音带着哭腔,试图安抚他的情绪。

阿邬缓缓抬起头,满脸泪痕,眼底满是绝望与悲凉:“没有办法了,开发商来头太大,村民们又被利益冲昏了头脑,没人会听我的,没人会在乎这片山的死活。守山人的命,注定是悲剧,我爹娘是,我也是。”

“不,不是这样的!”林晚急忙反驳,脑海里飞速运转,忽然想起自己在城里看到的新闻,想起那些通过舆论阻止违规开发的案例,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阿邬,我们可以用舆论!我把鹰嘴崖的生态重要性、守山人的故事、炸山的危害都拍下来,发到网上,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借助网友的力量,借助环保部门的力量,一定能阻止他们!”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也是最有可能成功的办法。

可阿邬听到这话,却瞬间变了脸,原本绝望的眼神里,燃起了怒火,还有几分深深的失望。他猛地站起身,后退一步,冷冷地看着林晚,眼神里的温柔荡然无存,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不行!绝对不行!”

阿邬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从未有过的暴怒,周身的气息瞬间冷得像冰。他死死盯着林晚,眼底翻涌着痛苦与抗拒,额角青筋凸起,连带着手腕上的旧疤都泛出青紫色,看得人心惊。

“守山人的规矩,雾瘴谷的事,绝不能外传!祖辈传下的训诫,山灵的秘密,岂能容外人指指点点?你把这些发到网上,是想让所有人都把我们当怪物看吗?是想让这百年的坚守,沦为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吗?”

他的话像冰锥,狠狠扎进林晚心里。林晚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声音带着委屈的颤抖:“我没有!我只是想保住鹰嘴崖,保住你!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炸山,看着你去死吗?”

“死便死了!”阿邬猛地吼出声,声音沙哑破碎,“守山人生为山生,死为山死,本就是宿命!我爹娘能为山而死,我为何不能?总好过让雾瘴谷的秘密,让守山人的尊严,被外人肆意践踏!”

这话像一把利刃,彻底斩断了林晚的隐忍。这些日子的朝夕相伴,那些细碎的温柔,那些眼底的暖意,在此刻都化作了尖锐的刺。她看着眼前暴怒的阿邬,只觉得陌生又心疼,积压的情绪瞬间爆发,哭着反驳:

“宿命?什么狗屁宿命!你爹娘拼死护山,是为了让你好好活着,不是让你抱着宿命去死!你口口声声说守山,可你连试一试都不肯,你这不是坚守,是懦弱!是逃避!”

“你不懂!”阿邬的眼神猩红,胸口剧烈起伏,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你是外人,你永远不会懂守山人的责任,不会懂与山共命的痛苦,更不会懂,有些东西,比命还重要!”

“我是不懂你的规矩,但我懂你疼!”林晚哭着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拉他,却被他狠狠甩开。她踉跄着后退几步,脚踝传来一阵钝痛,却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山体滑坡你疼得吐血,被偷猎夹伤你一声不吭,这些我都看在眼里!我不想看着你死,我想让你活着,有错吗?”

阿邬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脚踝处渗出的血丝,眼底的暴怒瞬间僵住,随即被浓浓的痛苦取代。他别开眼,不去看她含泪的眼眸,声音陡然低沉,带着几分无力的沙哑:“你走吧,别再管雾瘴谷的事,也别再管我。明日我会送你出山,从此以后,你我两清。”

“我不走!”林晚倔强地抹掉眼泪,眼神坚定得像磐石,“我既然来了,就不会眼睁睁看着你送死。你要守你的规矩,我守我的你,各不相干!”

说完,她转身就往谷外走,背影决绝,肩头的灵萤似懂她的悲伤,萤光忽明忽暗,轻轻落在她的肩头,像是无声的安慰。阿邬看着她的背影,拳头攥得更紧,指腹的伤口裂开,鲜血顺着指缝滴落,砸在祭祀石的纹样上,红得刺目。

风卷着落叶掠过祭祀台,石面上的守山纹样,竟隐隐泛起一层黯淡的光。阿邬缓缓蹲下身,双手抚着冰冷的石面,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没有呜咽,只有无声的绝望,漫过了整个山谷。

他何尝不知道林晚是为他好?何尝不向往活着?可守山人的枷锁,从出生那日起就刻进了骨血,祖辈的训诫,爹娘的牺牲,容不得他半分退缩。他怕林晚卷入这场宿命,怕她为自己受伤,更怕自己给不了她未来,只能用最狠的话,将她推开。

谷外的民宿里,林晚坐在桌前,看着脚踝的伤口,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打开素描本,翻到画着阿邬侧影的那一页,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眼,心里又疼又气。可即便如此,她也从未想过离开,她暗暗下定决心,就算阿邬不配合,就算前路艰难,她也要拼尽全力,保住鹰嘴崖,保住这个孤独的守山人。

深夜,林晚悄悄起身,背上相机,借着月光往鹰嘴崖走去。她要拍下这里的草木,拍下古老的祭祀台,拍下守山纹样,拍下这片山谷的一切。就算阿邬不同意,她也要试一试,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她也绝不会放弃。

月光下,鹰嘴崖的轮廓格外清晰,崖边的草木在风中摇曳。林晚举起相机,刚按下快门,就看见不远处的树荫下,立着一道青衫身影。那人静静站着,月光洒在他身上,周身的气息孤寂而落寞,正是阿邬。他没有上前阻止,只是远远地看着她,眼底的情绪,在夜色中,复杂得让人看不透。

良久,阿邬缓缓转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林晚看着他的背影,握着相机的手微微颤抖,心里忽然明白,他终究是舍不得,终究是默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