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从工作台下拖出一个大铁箱，箱子上贴着封条，封条上写着“危险！勿开！”。
他撕开封条，打开箱盖。里面不是武器或道具，而是一沓沓装订好的文件、几十个U盘、还有几个老式磁带。
“这是我收集的所有关于‘规则漏洞’的资料。”老鬼拿出最上面的一份文件，“副本不是完美的系统。它有漏洞，有矛盾，有逻辑无法自洽的地方。这些就是我们的武器。”
林寻拿起一份文件翻阅。里面记录的是各种“规则冲突”案例：
案例17：玩家A在超市副本中，同时收到两条矛盾规则——“必须购买所有打折商品”和“购物金额不得超过100元”。当时打折商品总价150元。玩家A的选择：将商品分两次购买，中间离开超市五分钟再进入。结果：系统判定为两次独立交易，玩家存活。结论：副本的时间判定有漏洞。
案例42：玩家B在医院副本中，规则要求“对所有医护人员保持礼貌”，但一名护士要求玩家“骂我，否则不给你药”。玩家B的选择：用方言骂了一句。结果：系统判定玩家B“用非标准语言表达，不构成实质违规”。结论：副本的语言识别系统有局限。
案例89：玩家C在图书馆副本，规则规定“禁止在馆内奔跑”，但火灾警报响起。玩家C选择奔跑逃生。结果：系统判定“紧急情况优先于常规规则”。结论：副本有预设的优先级逻辑。
苏晴也拿起一份文件，越看眼睛越亮：“这些案例……如果整理成数据库，我们可以预测副本的判决逻辑！”
“已经在做了。”老鬼打开一台老式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复杂的数据库界面，“我雇了一个被困在副本里的程序员NPC，用每周给他带新鲜记忆为报酬，让他帮我开发了这个系统。不过还没完全建成，缺少足够多的样本数据。”
林寻看着屏幕上滚动的代码，突然问：“你刚才说，NPC可以雇佣？”
“可以，但很危险。”老鬼严肃地说，“NPC分为三类：原生NPC（副本自带的）、玩家转化NPC（失败的玩家）、还有特殊NPC（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前两者通常可以交易，但你必须付出它们想要的东西——记忆、情感、身体部位，或者帮它们完成执念。”
他顿了顿：“我雇佣的那个程序员，他的执念是‘写完最后一个程序’。他死前正在开发一个划时代的算法，就差最后几行代码。我答应他，如果我能通关一百个副本，我会用许愿机会让他‘写完代码’，哪怕只是在幻象里。”
林寻感到一阵寒意。这个承诺听起来美好，但细想之下无比残酷——给一个已死之人虚假的希望，只为了利用他的才能。
老鬼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别用现实的道德标准衡量这里。在副本里，生存是第一位的。而且，我并没有欺骗他。如果我通关，我真的会许那个愿。至于那是不是真正的‘写完’，重要吗？对他来说，完成执念就是解脱。”
苏晴轻声说：“就像临终关怀。有时候，善意的谎言比残酷的真相更仁慈。”
林寻沉默。他想起自己处理过的一个案件：一个癌症晚期的老人，家人一直瞒着他病情，让他快乐地走完最后的日子。当时他觉得这是欺骗，但现在他有些理解了——在某些情况下，真实不一定是最好的选择。
“回到正题。”老鬼敲了敲桌子，“我们的违规计划很简单：在接下来的行动中，有意识地触发规则矛盾，观察副本的反应，收集数据。但同时，我们必须确保自己不死。”
他在白板上写下三个原则：
1. 每次只违反一条规则（控制变量）
2. 准备好至少两种逃生方案
3. 每次行动后，立即记录和分析结果
“我们接下来的目标，”老鬼在电梯结构图上画了一个圈，“是负一层的‘镜像层入口’。但常规方法太危险，所以我们要用漏洞。”
他打开数据库，输入几个关键词，屏幕上跳出一条记录：
漏洞编号：ELEV-07
描述：当电梯在禁忌时段运行，且轿厢内人数为质数时，有概率触发“空间折叠”，直接抵达目标楼层，跳过中间所有陷阱。
触发条件：凌晨2:33-3:33期间，电梯内人数为2、3、5、7等质数，且所有乘客同时按下自己生日日期对应的楼层按钮。
成功率：约17%（基于3次成功/18次尝试）
风险：失败会导致电梯进入“无尽坠落”状态，直到所有乘客死亡或使用特殊道具逃脱。
林寻迅速计算：“现在是三点二十，距离下一个禁忌时段还有二十三小时十三分。但我们不能等到明天——支线任务有时限吗？”
“有。”老鬼调出另一个界面，“支线三‘调查物业办公室’的时限是七十二小时，从我们拿到药瓶开始计算。现在还剩六十八小时左右。时间充裕，但夜长梦多。”
苏晴提出疑问：“为什么一定要用漏洞？不能用常规方法吗？”
“常规方法需要完成至少五个支线任务，收集足够多的‘规则碎片’，然后拼凑出安全路径。”老鬼摇头，“那需要至少一周时间，而且过程中会触发大量随机事件，风险不可控。用漏洞虽然成功率低，但快，而且如果成功，我们可以跳过大部分危险环节。”
“17%的成功率……”林寻沉吟，“太低了。有没有办法提高？”
老鬼笑了：“这就是我叫你们来的原因。这个漏洞的触发，关键在于‘所有乘客同时按下按钮’。但‘同时’的定义是什么？副本的计时精度是多少毫秒？如果我们可以精确同步，成功率能不能提升？”
林寻明白了：“你需要一个指挥者。有人在外面观察，给出精确的指令。”
“对。”老鬼点头，“我之前的尝试都是独自或两人，没有外部指挥。但这次我们有三人——两人进电梯尝试触发漏洞，一人在外观察和指挥。苏医生，你的职业需要精准操作，适合在外部；林寻，你反应快，逻辑强，适合进电梯；我经验丰富，也进电梯。”
苏晴皱眉：“为什么不是你在外部指挥？”
“因为我知道漏洞的细节，需要在现场判断情况。”老鬼坦然说，“而且，如果失败，电梯进入无尽坠落，我有保命道具可以撑一会儿，给你们争取救援时间。”
林寻盯着老鬼的眼睛：“你确定有救援方案？”
老鬼从箱子里拿出一个黑色的金属球：“空间锚点。如果电梯失控，这个可以暂时固定空间三秒，足够外部的人用绳索把里面的人拉出来。但只能用一次，而且使用后会引发‘空间震荡’，整个副本会进入十分钟的高危状态。”
“所以这是一次性机会。”林寻总结。
“对。”老鬼把金属球放在桌上，“成功，我们直达镜像层入口；失败，我们很可能全部死在这里。选择吧。”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灰色雾气似乎更浓了，偶尔有闪电般的光影划过，映出三人的脸。
苏晴先开口：“我同意。我父母等了三年，我不想再等了。”
林寻想起林溪学生证上的照片，想起那本《规则溯源》，想起日记里被涂抹的文字。
“我也同意。”
老鬼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那就这么定了。现在，我们需要做三件事：第一，收集关于这个漏洞的更多数据；第二，准备逃生和救援设备；第三……”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清理小区里的‘干扰因素’。”
“干扰因素？”林寻问。
老鬼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隙。透过缝隙，可以看到小区中庭的模糊景象——有几个身影在黑暗中移动，不是NPC，因为他们走路的姿势很不协调，像是受伤了。
“其他玩家。”老鬼低声说，“这个副本里不止我们一队。我刚才回来时，看到了至少四个不同的活动痕迹。其中一队很专业，可能也是资深者；另一队明显是新手，已经在违规边缘了。”
苏晴紧张起来：“其他玩家会妨碍我们吗？”
“不一定，但需要警惕。”老鬼拉上窗帘，“副本有时会设置‘玩家对抗’机制，尤其是在触发重大漏洞时。如果其他玩家在同一时间尝试其他高难度操作，可能会互相干扰，导致所有人都失败。”
林寻思考着：“能和他们沟通吗？也许可以合作？”
“太冒险。”老鬼摇头，“在副本里，玩家之间缺乏信任基础。尤其是资深者，很多人都信奉‘死道友不死贫道’。我曾经和一个队伍合作，结果在关键时刻被他们推出去当诱饵，差点死掉。”
他指了指自己左臂上的一道狰狞伤疤：“这就是那次留下的纪念。”
苏晴倒吸一口凉气。
林寻看着那道伤疤，突然问：“你徒弟……也是被其他玩家害的吗？”
老鬼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很久，他才低声说：“不。他是为了救我。”
他转过身，不愿多说，但林寻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苦。那是被愧疚侵蚀多年的眼神，林寻在太多受害者家属脸上见过。
“我们不需要和其他队伍接触。”林寻做出决定，“但我们需要监控他们的动向，确保他们不会在我们行动时制造意外。”
“同意。”老鬼点头，“我有些监视设备，可以布置在小区关键位置。但需要有人去安装。”
“我去。”苏晴突然说，“我受过军事训练——我父亲是退伍军医，教过我侦察和反侦察。而且我是医生，如果真的遇到其他玩家受伤，我有理由接近他们。”
老鬼审视着她：“你确定？这很危险。”
“比进电梯触发漏洞安全。”苏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医生特有的、见惯生死后的平静，“而且，我也想为团队做点贡献，不只是被保护的那个。”
林寻看着苏晴，突然觉得这个年轻女医生比他想象中更坚强。她父母失踪三年，她独自追查真相，现在又主动承担危险任务——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我和你一起去。”林寻说。
“不。”苏晴摇头，“你需要和老鬼研究漏洞细节。我一个人更快，也更隐蔽。”
老鬼思考片刻，从箱子里拿出几个纽扣大小的装置：“无线摄像头，带夜视和热感应。贴在墙壁高处就行。还有这个——”他递给苏晴一个黑色手环，“紧急警报器，按下去我会立刻知道。但如果可能，尽量不要用，因为信号可能被其他玩家截获。”
苏晴接过设备，熟练地检查了一遍：“明白。我现在就去？”
“等天亮。”老鬼看了眼时间，“四点二十，还有一个小时左右。你先休息，我和林寻继续分析数据。行动时间定在……早上七点，那时候大部分NPC活动频率最低。”
计划敲定。
苏晴在沙发上找了个相对舒适的位置，闭上眼睛。老鬼和林寻则回到工作台前，开始详细研究漏洞数据。
窗外的天空，依然一片漆黑。
但在地平线以下，太阳正在缓缓升起。
只是在这个被规则笼罩的小区里，黎明的到来，并不意味着安全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