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渡头风
光绪二十六年的暮春,苏州河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沈砚辞站在渡头的青石板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折扇边缘,竹骨上的包浆被江南的潮气浸得发润。他等的船迟了半个时辰,岸边卖茶的老妪已经第三次探出头来问:“公子,再添碗热的?”
风裹着水汽掠过河面,吹得他月白长衫的下摆轻轻晃。视线尽头终于出现了一艘乌篷船,船头立着个穿靛蓝短打的船夫,竹篙一点,船身便如柳叶般剪开绿水,朝着渡头飘来。船篷掀开时,先露出来的是一只素白的手,指尖捏着块半旧的湖蓝色帕子,接着才是苏晚卿的脸。
她今日没施粉黛,鬓边只簪了支银质的缠枝莲簪,莲子颗颗圆润,随着船身的晃动轻轻摇曳。见了沈砚辞,她眼底先漫开一层浅淡的笑意,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碎:“沈公子,让你久等了。”
船夫将船泊稳,搭了块木板在岸边。沈砚辞伸手想去扶,却见苏晚卿已经踩着木板过来,裙裾扫过水面时,沾了几点细碎的水花,像落在青釉瓷上的墨滴。她似乎察觉了他的动作,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口,又很快收回去,只低声说:“今日去寒山寺,怕是要赶不上听晚钟了。”
“无妨。”沈砚辞把折扇展开,扇面上是他前几日画的寒江独钓图,“我与寺里的静安师父说好了,晚些去也能借宿。”
两人沿着河岸往西行,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偶尔有青苔从缝隙里钻出来,带着湿润的绿意。苏晚卿走得慢,目光总落在岸边的芦苇上,风一吹,芦苇荡便翻起白色的浪,她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其中一株说:“你看,这芦苇芯里藏着雀儿呢。”
沈砚辞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一只灰褐色的小雀缩在芦苇丛里,圆溜溜的眼睛正盯着他们。他放轻脚步,从袖袋里摸出块桂花糕,掰了一小块放在掌心递过去。小雀犹豫了片刻,还是蹦跳着过来啄食,细弱的爪子落在他掌心,带着点痒意。
“没想到沈公子还懂这些。”苏晚卿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还以为你们读书人,只知埋首书堆。”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沈砚辞收回手,看着小雀衔着糕屑钻进芦苇荡,“何况江南的景致,本就该慢慢看。”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前面出现了一座石拱桥,桥身上刻着“望溪桥”三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苏晚卿扶着桥栏停下,低头看着水里的倒影,自己的影子和沈砚辞的影子在水里交叠在一起,被水波晃得支离破碎。她忽然轻声说:“我小时候常来这桥上玩,那时候桥边还有个卖糖人的摊子,我总缠着母亲买兔子形状的糖人。”
“现在呢?”沈砚辞问。
“早就没有了。”苏晚卿的声音低了些,“去年冬天,母亲走了,家里的铺子也关了,我就搬到了城西的小院里。”
沈砚辞沉默了片刻,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认识苏晚卿,是在三个月前的一次诗会上。当时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听人吟诗,偶尔提笔写几句,字迹娟秀清丽。后来有人提议以“春草”为题作诗,她写的那句“阶前草色侵衣绿,帘外莺声隔院闻”,让他至今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