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现世碎一地
李阿福的清晨，是从地铁门夹缝里开始的。
七点五十的早高峰，他像片被揉皱的纸，被人潮塞进车厢。手里攥着的热豆浆，是楼下早餐铺最便宜的那种，他原本计划配着昨晚剩下的半个馒头当早餐 —— 结果刚掀开吸管口，旁边大哥一个趔趄，整杯豆浆全泼在他胸前。
白衬衫秒变黄迷彩，还冒着热气，烫得他胸口发麻。
阿福想喊 “我的豆浆”，话到嘴边变成了 “没事没事”—— 大哥正恶狠狠地瞪着他，胳膊上的纹身露在短袖外面，仿佛泼他是给面子，要是敢多嘴，下一秒就得挨揍。他偷偷摸了摸口袋，纸巾昨晚用完了，只能用手背蹭了蹭，结果蹭出一道更明显的黄印。
八点零二分，他冲进公司大楼。打卡机 “嘀” 一声，屏幕跳出 “迟到 2 分钟”，红色的数字像根针，扎得他眼睛疼。
张梅抱着文件夹从电梯里出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噔噔” 响。她扫了眼阿福的黄衬衫，眉头皱了皱，没停脚，只留一句飘在空气里：“这个月全勤奖没了。”
阿福盯着打卡机上的数字，心算：全勤奖三百块，够付半个月水电费，或者买三十包最便宜的泡面，再或者给妈妈买两盒降压药。他张了张嘴，想解释 “地铁太挤”，但张梅已经走进了办公室，门 “砰” 地关上了。
前台桌前围了圈人，都是部门的同事。林晓正给大家递热咖啡，是她早上顺路买的连锁品牌，香气飘得老远。她指尖捏着杯沿，笑起来有两个小梨涡 —— 那是阿福偷偷存过照片的姑娘，去年公司团建，他趁她不注意，拍了张她站在樱花树下的背影，存手机里，偶尔偷偷看一眼。
他赶紧理了理皱巴巴的衣领，把沾着豆浆印的那面往身后藏了藏，想凑过去打个招呼，哪怕只说句 “早”。
林晓却像没看见他，递完最后一杯咖啡，转身往茶水间走。路过他身边时，还刻意往旁边挪了挪，裙摆擦过他的裤腿，带起一阵风。风里都是咖啡的香，阿福闻着，低头看见自己黄衬衫上的豆浆印，像幅抽象画，丑得扎心。
上午十点，季度销售报表提交截止。
阿福盯着电脑屏幕，眼睛发酸 —— 昨晚改数据到三点，出租屋没空调，风扇吱呀转着，蚊子在耳边嗡嗡叫，他怕犯困，喝了三杯凉白开，结果半夜跑了三趟厕所。现在看数字都在飘，“8” 和 “9” 长得像双胞胎。他深吸一口气，用鼠标把数字放大，确认是 “89 万”，才敲进表格，鼠标一点，提交成功。
提交完，他还特意刷新了页面，看了眼确认提示，才敢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半小时后，他桌上的电话响了，是张梅的内线：“李阿福，来我办公室。”
报表 “啪” 地摔在会议桌上，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响。张梅指着 “98 万” 的数字，唾沫星子溅到他手背上：“李阿福，你是眼睛度数不够，还是脑子转不动？这差的 9 万，你赔得起吗？”
全组人都低着头，没人敢看他。实习生小周和旁边的老吴咬耳朵，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见：“还好我没跟他一组，不然得被坑死。上次他算错库存，害得我加班到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