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最后一笔
银行短信跳出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工作室门口给一把老榆木椅子补腿。
【您尾号0719账户转出人民币68000元。】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把手上的木屑拍干净,又点进和顾宁的聊天框。
“最后一笔,六万八。五十六万借款,按当初约定全部结清。你核一下。”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她回了两个字。
“收到。”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
“江屿,恭喜。”
我没问恭喜什么。
四年前我爸脑出血,手术、康复加上工作室倒闭,一口气把我按进泥里。那时候顾宁还是我女朋友,她先后借给我五十六万。
后来我们分手,欠条没跟着感情一起作废。
我用了四年还。
认识苏棠以后,她从没催过我提前结束这笔债,也没说过一句“前任的钱有什么好还”。
真正催我的,是婚期。
她问过三次。
第一次是去年春节,她妈随口问我们准备什么时候结婚,我说再等等。
第二次是她三十岁生日,她洗完脸靠在卫生间门口问我:“江屿,你这个等等,有没有具体单位?月,年,还是下辈子?”
我说:“等我把顾宁的钱还清。”
第三次是上个月。
她没发火,只点了点头。
“行。你还清之前,我不问第四次。”
那天以后,她真没再问。
现在钱清了。
我把刨子扔给老何,抓起车钥匙。
老何在后头喊:“去哪儿?”
“谈结婚。”
他一脚踢在旁边纸箱上,险些把自己绊倒。
“你现在才谈?江屿,你对象没把你退货,纯属物流系统有漏洞。”
我懒得理他。
路上我买了一束苏棠喜欢的洋桔梗,又去商场取了早就订好的戒指。
戒指不是今天才买的。
三个月前就买了。
我只是一直没拿出来。
我不想一边欠着前任的钱,一边拿婚姻跟另一个女人保证以后。
哪怕苏棠不介意,我自己介意。
晚上七点半,我开门进她家时,客厅里摆着两个行李箱。
我心里一沉。
苏棠盘腿坐在地毯上整理文件,听见声音抬头。
“你怎么来了?”
“你要去哪儿?”
“南城,出差两周。”她看了我一眼,“你脸怎么白了?以为我要跑?”
我没吭声。
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坏。
“原来你也会怕。”
我走过去,把手机放到她面前。
转账记录,五十六万的还款明细,我每一笔都留着。
她低头看完,没说话。
我把戒指盒拿出来。
苏棠这次抬眼看我的速度很慢。
“还清了?”
“嗯。”
“所以呢?”
我喉结动了一下。
原先在车上想好的那几句话,到嘴边全散了。
“苏棠,我们谈婚期吧。”
她没接戒指。
“江屿,你是不是觉得这句话我等了很久,所以现在我应该特别感动?”
“我没这么想。”
“你有。”她把手机推回来,“你觉得你终于把上一笔账结清,可以开下一本账了。”
这话扎得我没法反驳。
她拍拍旁边的地毯。
“坐。”
我坐下来。
她把戒指盒捏起来,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戒指什么时候买的?”
“三个月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债没清。”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在意的可能不是六十八万,五十六万,或者顾宁?”
我看着她。
苏棠把头发往耳后别了一下。
“我在意的是,你遇到事情以后特别喜欢自己规定一个终点,然后通知别人——到了这个点,一切就可以开始了。”
“可跟你过日子的人是我。”
“婚期什么时候谈,房子怎么买,双方父母怎么安排,以后谁的工作要调动,这些都不应该由你一个人等到准备好了再通知我。”
我沉默了很久。
她也没逼我说。
最后我问:“那现在还谈吗?”
“谈。”
我愣了一下。
她瞥我:“怎么,你以为我训你两句就得顺便分个手,不然剧情不完整?”
我终于笑出来。
“那戒指……”
“先放你兜里。”
“为什么?”
苏棠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后,跟我回家吃饭。”
“别带戒指。”
“把你过去四年的账、你工作室现在的情况、你准备怎么过婚后生活,脑子里都带齐。”
她顿了顿。
“我爸妈要问。”
“我也要问。”
我把戒指重新收起来。
“行。”
苏棠又低头收文件,收了两张,忽然朝我伸手。
“花呢?”
“什么?”
“你不会空手来谈婚吧?”
我这才想起来,洋桔梗还落在车里。
苏棠闭了闭眼。
“江屿。”
“嗯?”
“你能把五十六万一分不少还完,确实很厉害。”
“但跟人过日子这件事,你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我下楼取花时,心里那块压了四年的石头确实没了。
可我第一次明白。
还清旧账,不等于已经会过新生活。
不过好在。
苏棠还愿意跟我一起学。
02 带账本上门
三天后,我拎着两盒茶和一袋水果去了苏棠父母家。
戒指真没带。
账本倒是真带了。
一本黑皮活页本,工作室每月收入、设备贷款、房租、人员工资,还有我个人账户里剩下多少钱,写得清清楚楚。
苏棠看见以后扶着门框笑了半天。
“我让你脑子里带齐,不是让你参加融资路演。”
“有备无患。”
“我妈要是问你准备生几个,你是不是还打算拿Excel?”
“这项目前没预算。”
她踹了我鞋尖一下。
门一开,徐姨站在里面,目光先落到我手里的本子上。
“这是什么?”
苏棠抢答:“他的婚前资产负债表。”
徐姨愣了愣。
“进来吧。菜要凉了。”
这顿饭前半程异常和平。
直到苏棠她爸苏叔把酒杯放下,问我:“顾宁那笔钱,真还完了?”
“还完了。”
“欠条呢?”
我顿了一下。
“还在她手里。她说这周找时间把原件给我。”
徐姨夹菜的手停了。
“钱都还了,欠条怎么没先拿回来?”
我没替顾宁解释。
“我已经让她签了电子版清偿确认,转账也都有备注。但原件确实应该拿回来,这件事我会处理。”
苏棠低头吃鱼,没有插嘴。
徐姨看了她一眼,又看我。
“江屿,我知道那笔钱是你爸当年做手术借的。你肯还,是应该的,我们也不会因为债主是前女友就说你不该还。”
“可你跟棠棠谈两年了,一谈结婚你就说等还债。站在你那边,是有责任;站在她这边,就是她一直排在一件过去的事情后头。”
这话跟苏棠那晚说的一样,只是更直。
我没躲。
“是我处理得不好。”
苏叔倒了半杯茶。
“那现在怎么打算?”
我把黑皮本推过去。
“我手里还有二十八万现金,工作室设备贷款剩十二万,每月正常净利润现在在六到九万之间,会波动。”
徐姨皱眉:“你都还了五十六万,怎么还欠设备款?”
“因为我没想把工作室停掉还私人债。真停了,债能提前半年清,人也废了。”
苏叔点了一下头。
我继续说:“我现在住的房子是租的。苏棠有一套婚前小两居,我不会要求加名。以后如果换房,我们按实际出资谈产权。”
苏棠忽然抬头。
“等一下。”
我心里一紧。
她问:“为什么默认换房?”
“你那套离地铁远,你每天通勤四十分钟。”
“你工作室离得近。”
“所以?”
“所以以后谁工作变动,房子跟着谁方便再说。别现在替五年后的我们做决定。”
徐姨看着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看,她就是这样。”
我点头。
“她说得对。”
苏棠夹了一块排骨放我碗里。
“这句值得奖励。”
气氛松了一点。
吃到一半,徐姨又问:“彩礼呢?”
我报了我准备的数。
她没嫌少,却反问:“这钱从哪儿来?”
“我现在的存款。”
“不给自己留应急?”
“会留。”
“那婚礼呢?”
苏棠打断:“婚礼我出一半。”
徐姨脸立刻拉下来。
“我没问你。”
“但这是我结婚。”
“你——”
苏叔咳了一声。
苏棠却没退。
“妈,我不是替江屿省钱。我是不打算以后吵架时听谁说一句‘你结婚一分钱没花’。”
我扭头看她。
她没看我,继续扒饭。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她为什么一定要等我把债清了以后再坐下来谈。
不是为了让我证明自己有钱。
她要的是这段婚姻从第一天起,就没有谁欠谁。
饭后,苏叔把我叫到阳台。
“棠棠从小主意正,你别把她什么都能扛,当成她什么都不需要。”
我点头。
“我记住了。”
“还有你前女友。”
“叔,你说。”
“钱清了,人情是不是也清了?”
我想了一下。
“人情不可能按银行流水算得那么干净。但边界可以。”
苏叔看了我两秒。
“明天去把欠条拿回来。”
“好。”
我刚下楼,顾宁的信息就来了。
“明天下午五点,木序楼下咖啡厅。”
“欠条我带给你。”
后面隔了半分钟,又跳出一句。
“江屿,我们也该把当年的话说完了。”
我看着最后那行字,没有立刻回。
苏棠从旁边凑过来看。
“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看完,把手机塞回我手里。
“去啊。”
“你不介意?”
“我介意你偷偷去。”
她拉开车门。
“公开发生的事叫旧账清算。”
“偷偷发生的事,才容易长成新账。”
03 欠条还我
第二天下午五点,我到了木序楼下。
这家公司我太熟。
七年前,我和顾宁在一间不到六十平的写字楼里注册了木序设计。最穷的时候,两个人轮流睡办公室的折叠床。
后来我爸出事,我连续半年顾不上公司。
再后来,我退出。
现在木序搬进了整层写字楼,楼下立着金属LOGO,连门口的绿植都贵得像有社保。
顾宁坐在靠窗的位置。
四年没单独见,她变化不算大,只是头发剪短了,西装比以前利落。
我坐下。
她第一句话是:“苏棠知道你来吗?”
“知道。”
她笑了一下。
“很像你的答案。”
“欠条呢?”
“还是这么急。”
她从包里拿出一只牛皮纸袋。
我没有伸手。
“先确认一下。”
我把提前打印好的《债务清偿确认书》推过去。
“总借款五十六万,包括当年我爸治疗的二十七万、工作室周转二十一万,还有后来房租和设备尾款八万。所有还款已经完成,不再存在其他本金或利息争议。”
顾宁低头看。
“你连这都准备了?”
“该有。”
她拿起笔,却没立刻签。
“江屿,你以前最烦这些。”
“以前吃过亏。”
她抬眼。
“跟我?”
“跟生活。”
顾宁没再问,签了名字。
我检查一遍,才接过纸袋。
里面是原欠条。
纸已经有点黄,右下角是我四年前按下的手印。
我看了几秒。
五十六万。
曾经我觉得这几个数字能压我一辈子。
现在它只是张纸。
顾宁忽然说:“你真要结婚了?”
“在谈婚期。”
“钱刚还完就谈?”
“本来就是我的计划。”
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咖啡杯。
“所以我一直是那道门槛。”
“债是。”
“有区别吗?”
“有。”
我看着她。
“你帮过我,我一直记得。我们为什么分开,我也记得。但我还的钱是借款,不是感情赎金。”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现在说话比以前难听。”
“以前不好意思说。”
顾宁忽然笑了,笑到一半又停。
“当年我说分手那天,你记不记得自己说什么?”
我当然记得。
我说,顾宁,再给我一年。
等我把我爸安顿好,等工作室重新起来,等我不欠这么多钱,我们结婚。
她当时只问我一句。
“江屿,你的人生到底要等多少个‘等’?”
那时候我觉得她不体谅。
后来遇见苏棠,我才发现我确实有这个毛病。
总想先把所有麻烦收拾干净,再开始生活。
可麻烦永远收拾不完。
顾宁搅了搅已经凉掉的咖啡。
“我那时候不是嫌你穷。”
“我知道。”
她抬眼,有点意外。
“什么时候知道的?”
“分开以后。”
“那你怪我吗?”
我想了想。
“怪过。”
“现在呢?”
“现在觉得你当时有权走。”
她嘴角动了一下。
“这听起来不像原谅。”
“本来也不需要谁原谅谁。”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从包里又拿出一张纸。
“还有这个。”
我接过来。
是木序一款五金连接件“桥扣”的销售宣传页。
我皱眉。
这个东西的初版,是我八年前做的。
顾宁看着我。
“你可能不知道,桥扣去年重新量产了。”
“然后?”
“顾铮把它做成了木序的新系列。”
顾铮是她哥,也是现在木序的实际负责人。
我翻到背面。
型号、参数、宣传图都改过,可中间那个隐藏式锁紧结构,我一眼就认得出来。
当年我退出木序时,曾经签过一份补充协议。
桥扣如果实现商业销售,我按实际销售额拿百分之三设计分成,期限十年。
那时产品没量产。
我以为这条早就死了。
顾宁说:“我告诉你,是因为你现在欠我的钱已经清了。”
我抬头。
“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她没回答。
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顾宁。”
“嗯。”
“桥扣什么时候重新卖的?”
“前年年底。”
“卖了多少?”
“我不知道具体数。”
“你不知道,还是不能告诉我?”
她避开我的视线。
我把宣传页折好,放进纸袋。
“行。”
“江屿。”
我起身。
“欠条我拿到了,私人债到今天结束。”
“桥扣的事,我会按合同问木序。”
她也站起来。
“你一定要弄得这么清楚吗?”
我看着她。
“我用了四年证明一件事——该我还的钱,一分都不能少。”
“那现在也一样。”
“该别人给我的,我也不会因为是旧人,就装没看见。”
晚上我把宣传页摆在苏棠面前。
她看完第一页,第一句话就是:
“合同还在吗?”
“应该在。”
“什么叫应该?”
“当年退出木序的材料,全在我爸老房子的储物间。”
她站起来拿车钥匙。
“走。”
“现在?”
“当然现在。”
“你不是说明早八点开会?”
“所以更得快点。”
我跟着她下楼。
走到电梯口,她忽然转身。
“江屿。”
“嗯?”
“你今天把欠条拿回来了,我挺高兴。”
“但如果木序真欠你钱,你别因为怕我误会就不要。”
她按下电梯。
“你还债,是尊重边界。”
“你追债,也是。”
04 我们把日子定下来
我爸老房子的储物间,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垃圾场。
坏电扇、旧床板、我小时候的奖状,还有木序刚成立时印错地址的名片,全塞在几个纸箱里。
苏棠戴着口罩蹲在地上翻了两个小时,头发上全是灰。
凌晨一点,她忽然从一摞文件里抽出一个蓝色文件夹。
“江屿。”
我抬头。
“你最好过来看看。”
我接过去。
《退出及后续权益补充协议》。
第五条写得很清楚。
“乙方江屿退出木序后,对‘桥扣’系列初始结构设计保留署名权;产品实现商业量产后,自首笔销售之日起十年内,木序按该系列实际含税销售额百分之三向乙方支付设计收益,每半年结算一次。”
后面有我、顾宁和顾铮三个人的签字。
我盯了很久。
苏棠问:“前年开始卖,到现在一次没给你?”
“没有。”
“那就查。”
我却没立刻答。
她把口罩拉下来。
“你又开始了。”
“什么?”
“想为了证明自己跟前任彻底没关系,主动把自己的钱扔掉。”
“我没这么想。”
“你脸上写着。”
我靠着纸箱坐下。
“我刚把她的钱还完。”
“所以呢?”
“现在转头找她家公司追钱,看着像……”
“像什么?”
我没说。
苏棠蹲到我面前。
“江屿,你是不是特别怕别人觉得你占过顾宁便宜?”
这句话把我问住。
怕。
当然怕。
四年前顾宁借我钱的事情,在我们共同朋友圈里不是秘密。
那时候有人开玩笑,说我这辈子就算翻身,也是在顾家给的梯子上爬起来的。
我听过。
没回嘴。
后来木序越做越大,我的小工作室一年里关过两次,我就更不愿跟木序有半点利益牵扯。
苏棠坐到我旁边。
“你欠她五十六万,所以你还五十六万。”
“木序欠你设计收益,所以木序该结算。”
“这不是一笔账。”
我把协议重新放进文件夹。
“明天找律师。”
“这就对了。”
“你这么积极,不怕我跟前任又扯上?”
苏棠翻了个白眼。
“我怕的是我以后老公该拿的钱不敢拿,回家跟我装清高。”
我笑出声。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还有一件事。”
“你说。”
“我这次南城项目不是出差两周。”
我抬头。
“什么意思?”
“公司想让我接完整项目,最短八个月。”
我愣了。
“你之前没说。”
“因为我还没决定。”
“现在呢?”
“想去。”
她说得很干脆。
我问:“那我们……”
“所以婚期现在就谈。”
苏棠从包里抽出手机,打开日历。
“不是说结婚就得等我项目结束,也不是说为了结婚我就不能去。”
她往后翻。
“十一月太赶,十二月我爸妈嫌冷,明年春节你工作室旺季,三月底怎么样?”
我看着她。
“你认真的?”
“你还要我问第四次?”
“不要。”
我抓过手机。
三月二十八日,周六。
我点了一下。
“这天。”
“理由?”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二十八号。”
苏棠愣了一秒。
“你记得?”
“我又不是只会记账。”
她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行。”
我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戒指。
这次我带了。
她看见以后,先笑了。
“你不是被我妈吓怕了吗?出门开始随身携带?”
“怕再被退货。”
我没跪。
储物间连落脚地都没有,我真跪下去,大概率先跪在一台旧豆浆机上。
我只把戒指递到她面前。
“苏棠,三月二十八日。”
“你愿不愿意跟我结婚?”
她没伸手。
“先说好,我去南城以后,婚礼筹备不能全扔给我妈。”
“好。”
“以后家里谁欠钱、借钱、担保,超过五万必须告诉对方。”
“好。”
“工作变动要商量,不许自己做完英雄再回来通知。”
“好。”
她看我。
“你怎么全是好?”
“因为都合理。”
“还有。”
“嗯?”
“木序那笔钱,该要要。”
我笑了。
“这个也写进求婚条件?”
“写。”
她终于伸出手。
“我可不嫁一个连自己的账都不敢算的人。”
戒指套进去,尺寸正好。
她抬起手看了两秒。
“还挺好看。”
我突然有点鼻酸。
四年前,我以为结婚是等我把所有烂事处理完以后,才能领取的一张通行证。
现在我站在满地旧纸箱里才明白。
真正愿意跟你结婚的人,不是等你人生清场。
而是愿意跟你商量,接下来这堆东西怎么一起搬。
第二天上午,我把补充协议交给律师。
下午,正式函件发到木序。
三月二十八日被我和苏棠同时圈在日历上。
旧债清了。
婚期定了。
而我以为已经结束的那段过去,却因为一份八年前的合同,重新敲响了门。
这一次,我没有躲。
05 旧产品
律师姓蒋,是老何介绍的。
他看完协议,第一句就是:“这事别先谈感情,先谈销售额。”
木序如果确实量产桥扣,就应该按协议给我百分之三。
问题是我没法知道他们实际卖了多少。
蒋律师先发了正式结算函,要求木序提供桥扣自商业销售以来的完整销售数据和结算说明。
三天后,木序回函。
内容很客气。
核心只有一句。
“双方相关权益在江屿先生退出公司时已经综合结算完毕,我司不存在额外支付义务。”
我看完,把纸扔到桌上。
“综合结算?协议第五条不是还在?”
蒋律师敲了敲桌面。
“他们敢这么回复,手里大概率还有东西。”
“什么东西?”
“补充协议、会议纪要、付款说明,或者他们声称存在口头约定。”
苏棠那天已经去了南城。
晚上视频时,我把木序的回函拍给她。
她刚从工地回来,安全帽还放在桌边。
她看完说:“顾宁怎么说?”
“没问她。”
“为什么?”
“公事直接找公司。”
苏棠满意地点头。
“长进了。”
我故意问:“不让我问前任,你是不是吃醋?”
“我一天开了六个协调会,现在最大的情敌是混凝土养护周期。”
她喝了口水。
“不过江屿,我今天在项目材料会上看见桥扣了。”
我坐直。
“你们项目用了?”
“设计方推荐的备选型号。不是我负责选供应商。”
“有资料吗?”
她摇头。
“内部材料不能给你。”
“我也没让你给。”
“但公开采购平台有类似项目,我发你关键词,你自己查。”
她把范围划得很清。
我没让她越线。
第二天,我按她说的关键词查了三个公开项目。
木序的桥扣过去两年进了十一个公共空间改造项目。
光公开中标文件里能看到的供货金额,就超过一千六百万。
桥扣并非全部合同金额,但绝对不是木序口中的“已综合结算”。
我把公开材料全部整理给蒋律师。
老何看着我电脑上的数字,半天没说话。
“老江。”
“嗯。”
“百分之三是多少?”
“不知道实际销售额。”
“按一千万算也三十万。”
他摸了摸自己的光头。
“你以前真不知道这玩意儿又卖起来了?”
“不知道。”
木序后来换了品牌线,我也刻意不关注。
老何骂了一句。
“难怪你还前任五十六万还得这么痛快。”
“这两件事别混。”
“我知道。我就是替你憋屈。”
我倒没太憋屈。
比起钱,我更想知道,当年所谓的“综合结算”究竟是什么。
当晚,顾宁主动给我打了电话。
我没接。
她又发信息。
“顾铮想跟你谈。”
“走律师。”
“他不想把事情闹大。”
我回:“我也不想,所以先按合同结算。”
几分钟后,她直接发来语音。
我没点外放。
她声音有点疲惫。
“江屿,当年你退出木序的时候,确实有一次内部讨论。顾铮认为,你欠我的私人借款和公司后续收益应该统筹考虑。”
我盯着那句话听了两遍。
然后打字。
“我欠你个人的钱,跟木序欠我的钱,为什么统筹?”
她没回。
我继续发。
“有书面抵销协议吗?”
“没有。”
“那就不存在抵销。”
这次她回得很快。
“法律上也许是。”
我手指停住。
“不是也许。”
“就是。”
她那边沉默很久,才发来一句。
“你变化真的很大。”
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第二天,木序邀请我去公司面谈。
蒋律师建议可以去,但要书面确认议题,全程留痕。
我答应了。
苏棠知道后问:“紧张吗?”
“有一点。”
“怕见顾铮?”
“不是。”
“那怕什么?”
我坐在工作室门槛上,看着老何带人卸木料。
“怕看见以前的自己。”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
苏棠说:“那挺好的。”
“以前的你已经替现在的你吃过亏了。”
“你这次别让他白吃。”
06 木序的九十万
顾铮比我印象里胖了些。
但说话还是老样子。
坐下先给人倒茶,等你杯子拿稳了,再把条件摆出来。
蒋律师坐我右边。
顾宁没参加。
顾铮推过来一份表。
“桥扣这两年销售不算好,扣除退货、渠道折让、项目服务费,真正对应产品的收入大概三百来万。”
我看了一眼。
表里没有原始凭证。
“那按三百万算,百分之三是九万。”
顾铮笑了。
“所以我今天才说,没必要为了几万块把关系搞难看。”
我也笑。
“那你准备给我九万?”
“九十。”
我抬眼。
顾铮靠回椅背。
“一次性九十万,双方签最终和解,桥扣以后的收益你也不再主张。”
蒋律师没说话。
我把那份和解协议翻到最后。
保密条款、放弃后续收益、不得以任何形式对外讨论木序与桥扣。
九十万。
听起来不少。
尤其我刚还掉五十六万。
顾铮看着我:“江屿,你现在工作室一年能赚多少,我多少知道一点。九十万现金,对你不算小数。”
“确实不小。”
“那就别为了过去争口气。”
我把协议推回去。
“我不是争气。”
“那你争什么?”
“账。”
他笑意淡了。
“账这个东西,不是所有时候都能算得那么死。”
“我还顾宁的钱算得挺死。”
顾铮皱眉。
我继续说:“四年,五十六万,每一笔转账我都留了。”
“你们家的钱,我没少一块。”
“现在轮到木序履约,你告诉我别算太死?”
顾铮手指点了点桌面。
“当年如果不是顾宁,你爸那台手术做不做得上都两说。”
蒋律师抬头。
我先开了口。
“所以她借我的钱,我还了。”
“我今天来谈的是公司合同。”
“顾总如果只有这一个理由,那我们可以结束了。”
他的脸彻底沉下来。
“江屿,你以前没这么不近人情。”
“以前我连我爸住院费都凑不齐。”
我站起来。
“现在好一点。”
出门以后,蒋律师问我:“九十万一点不动心?”
“动。”
“那怎么不谈?”
“因为他如果真只欠九万,不会给九十。”
蒋律师笑了。
“脑子还行。”
回工作室的路上,我接到苏棠视频。
她穿着反光背心,身后全是脚手架。
“谈得怎么样?”
“开九十万买断。”
她眉毛一挑。
“那说明实际数不小。”
“蒋律师也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