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养了六年的继子,在十岁生日那天,把我从学校的紧急联系人名单里删了。
新的第一联系人写着白薇,他消失六年的亲生母亲。
丈夫说,白薇只想用三十天补回错过的母子时光,让我别和她争。
继子也抱着她送的新球鞋,小声劝我。
“林姨,你休息一个月吧。”
当天晚上,我还答应了那份曾经为了他拒绝的外地调令。
这个孩子和这个家,我都不要了。
1
班主任把家长信息表推到我面前时,第一联系人那一栏已经涂过改正液。
我的名字被遮得很干净,上面重新写了两个字。
【白薇】
我抬头时,她正坐在程嘉树旁边,替他拆一双限量款球鞋。
程嘉树盯着鞋盒,眼睛亮得像六年前第一次见到我带回家的生日蛋糕。
那年他四岁,发着高烧缩在程砚舟怀里,怎么哄都不肯吃药。
我用巧克力在蛋糕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熊,他才肯张嘴。
从那以后,他每年的生日蛋糕都由我亲手做。
今年也一样。
奶油蛋糕还放在车里,蛋糕上的小熊已经从趴着变成了抱篮球。
白薇带来的三层芒果慕斯摆在教室中央,班里的孩子都围着它拍照。
我走过去,将准备切蛋糕的塑料刀拿了下来。
“嘉树对芒果过敏。”
白薇愣了一下,眼圈很快红了。
“我离开太久,连这个都不知道。”
程砚舟立刻把刀接了过去。
“她刚回来,慢慢记就行。”
他说完看向我,语气里带着提醒。
“今天这么多孩子在,你别让她下不来台。”
我掌心有一小块烫伤,是凌晨给蛋糕脱模时留下的。
早上程砚舟看见后,说放学时会给我带药膏。
此刻白薇只被新鞋磨红了脚后跟,他已经蹲下来替她贴创可贴。
“你皮肤薄,以后别穿这么硬的鞋。”
白薇扶着他的肩,低头朝我笑了一下。
程嘉树没有看见,只顾着把球鞋穿给同学看。
班主任低声问我。
“林女士,联系人更换这件事,您之前知道吗?”
我看向程砚舟。
他避开我的目光,将那张表重新推近了一些。
“白薇毕竟是嘉树的亲生母亲,第一联系人,她比你合适。”
“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我就是怕你多想。”
“嘉树盼了亲妈六年,我不想让他夹在中间为难。”
白薇系好鞋带,柔声开口。
“林栀,我不会抢你的功劳。”
“我只想要一个月。”
“这三十天里,我接他上下学,陪他写作业,再带他回外婆家住几天。”
“一个月后,如果他还是更需要你,我会自己离开。”
她把话说得很体面,连退路都替我留好了。
程砚舟也顺势劝我。
“你总说自己把嘉树当亲生儿子,现在他的亲妈回来了,你应该替他高兴。”
“你们有六年的感情,还怕白薇陪他一个月吗?”
原来这一个月也是对我的一场考试。
我若阻止,便是容不下孩子的亲妈。
我若难过,便是拿六年的付出要挟他们。
程嘉树抱着鞋盒,终于抬头看我。
“林姨,妈妈说她以前离开有苦衷。”
“我想给她一次机会。”
六年里,他只有闹脾气时才会叫我林姨。
今天他说得格外清楚,仿佛害怕白薇听错。
我拿起那张联系人变更表。
过去六年,程嘉树夜里哮喘发作,学校联系的人是我。
他摔断手臂,陪他在医院守到天亮的人是我。
他第一次参加夏令营,哭着不肯上车,最后也是我跟着大巴跑了半条街。
现在只需要一张表,白薇就能回到第一位。
班主任再次确认。
“林女士,您同意吗?”
程砚舟没有说话。
他看着我,似乎也在等我像过去一样提出条件。
我拿起笔,在家属确认一栏签下名字。
“同意。”
程嘉树明显松了一口气。
白薇接过表格,眼里也多了几分笑意。
程砚舟却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没有别的话要说?”
“没有。”
“这一个月,你也别故意避开嘉树,等他和白薇熟悉以后,我们还是一家人。”
“好。”
离开学校前,白薇追上来叫住我。
“砚舟说你记着嘉树所有的生活习惯,能不能整理一份给我?”
程砚舟跟在她身后补充。
“写详细一点,这个月你先别插手,免得白薇一直学不会。”
我将装着病历、老师电话和课程安排的蓝色文件袋交给她。
白薇接过去时,忽然压低声音。
“砚舟三天前就把过敏记录发给我了。”
“蛋糕是我特意订的,我就是想看看,这么多年过去了,砚舟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对我心软。”
我抬眼看向程砚舟。
他正在远处替白薇拎鞋盒,对我们的谈话一无所知。
白薇笑着抱紧文件袋。
“现在我知道了。”
我回到车里,将副驾驶上的奶油蛋糕扔进垃圾桶。
手机里还有公司昨晚发来的最后一次询问。
南城项目任期两年,而我半年前曾为了程嘉树升学主动放弃名额。
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我回复了邮件。
【我接受调任,三十天后到岗。】
2
亲妈体验的第七天,程家为白薇补办接风宴。
程母让我下班后过去,还特意叮嘱我早点到厨房帮忙。
我进门时,白薇坐在程砚舟右手边,那是我结婚七年一直坐的位置。
程嘉树挨着她,正给亲戚看她买的新平板。
有人顺口叫了我一声嘉树妈妈。
程母立刻把筷子放下。
“白薇回来了,称呼也该改改。”
那名亲戚有些尴尬。
“那以后叫什么?”
“叫小林就行。”
“替别人养几年孩子,还真能把自己养成亲妈吗?”
满桌人跟着笑了起来。
二婶把一盘螃蟹推到白薇面前。
“亲妈就是亲妈,孩子见了你才有精气神。”
“不像有些人,管得再细也只是图个贤惠名声。”
我脱下外套,程砚舟朝厨房抬了抬下巴。
“妈炖了汤,你帮忙盛一下。”
以前每次程家聚餐,他都会替我挡住这些使唤。
那时他说我嫁给他,不是来程家做保姆的。
如今白薇刚回来七天,他便像忘了自己说过什么。
我刚洗完手出来,程母又当众问起我们为什么一直没有孩子。
“当年砚舟怕嘉树受刺激,不同意你再生。”
“你自己也答应了。”
“如今孩子大了,亲妈也回来了,你总算熬出了头。”
“抓紧时间要个女孩,我们老程家也能儿女双全。”
婚后第二年,我曾意外怀孕,跟程砚舟商量过。
他为难地看着我,说嘉树刚愿意接受我,再添一个孩子会让他没有安全感。
我相信我们来日方长,便打掉孩子,陪他等了一年又一年。
白薇故意叹了口气。
“林栀为嘉树牺牲这么大,我回来以后更不敢麻烦她了。”
她嘴上说不敢,手却把空碗推到我面前。
“小林,能替我再盛一碗汤吗?”
程母笑着催我。
“客人都开口了,你还愣着做什么?”
我端起她的碗舀了一勺,白薇伸手来接,手指在碗沿上用力一勾。
滚烫的鸡汤泼在我的手背和裙子上。
我疼得后退一步,她却先尖叫着红了眼睛。
“林栀,你不想伺候我就直说,何必当着嘉树的面发脾气?”
“不开心就撒泼,你平时就是这么教育孩子的?”
程砚舟第一时间站起来,将她拉到身后。
“烫到了没有?”
白薇摇头,眼泪掉得更快。
“我没事,你先看看林栀吧。”
我的手背已经红了一片。
程砚舟只看了一眼,便皱起眉。
“白薇不过是回来感谢你这些年照顾嘉树,你非要在这种场合给她难堪吗?”
“汤是她打翻的。”
“她为什么要故意烫你?”
“林栀,别把所有人都想得和你一样爱计较。”
程母抽出两张纸巾扔到我面前。
“一点热汤而已,别摆出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白薇受了那么多年的苦,也没像你这样娇气。”
二婶接过话头。
“听说她当年是生完孩子得了病,才被送去国外治疗。”
程砚舟点了点头。
“她这些年一直通过我了解嘉树,只是身体不好,没办法回来。”
这便是他们替白薇准备好的说辞。
她缺席六年,却因为程砚舟一句一直惦记,成了被迫离开的母亲。
我守了六年,却因为没有血缘,成了随时该退开的外人。
我去洗手间冲冷水时,白薇跟了进来。
“国外那段婚姻刚结束,我确实需要一个能回来的地方。”
“砚舟肯替我圆谎,程家肯认我,嘉树也愿意叫我妈妈。”
“你守了六年又怎样,我一哭,他还是先问我疼不疼。”
她抓住我烫红的手背,用指甲压了下去。
“林栀,你输的从来不只是一个孩子。”
我甩开她的手,门外恰好响起程砚舟的敲门声。
白薇立刻撞向洗手台,捂着手腕哭了起来。
程砚舟进门后只看见她靠在墙边,而我站在她面前。
“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还没有开口,白薇便拉住他的袖子。
“算了,是我不该来跟林栀道歉,她还在气头上,都是我不好。”
程砚舟将她护到身后,声音冷得像在审问陌生人。
“向白薇道歉。”
七年前我第一次被程家亲戚刁难时,也是这个男人挡在我面前。
他说只要他活着,谁都不能欺负他的妻子。
如今欺负我的人站在他身后,他却要我低头。
我打开洗手间的门。
“这顿饭你们慢慢吃。”
程母在身后厉声叫住我。
“今天你敢走,以后就别进程家的门。”
我没有回头。
走到楼下时,程砚舟追了出来。
我以为他至少会看一眼我的伤。
他却把白薇落在椅背上的披肩递给我。
“外面冷,这是薇薇送你的礼物,感谢你这么多年照顾孩子。”
我看着那条拆开用到起球的披肩。
“程砚舟,今天是我们结婚七周年。”
他怔住了。
楼上的窗户被推开,白薇披着他的西装外套朝我们挥手。
程砚舟顺着我的目光看见她,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纪念日以后可以补,她的接风宴只有一次。”
我点开餐厅短信,取消了预订。
“不用了。”
3
亲妈体验的第十五天,学校举行家长开放日,白薇以刚刚回国的亲生母亲身份参加活动。
程砚舟提前向班主任证明,白薇当年因病出国,这些年一直通过他了解孩子。
白薇又红着眼睛说,如今终于能够回国,只想补偿儿子。
有程砚舟作证,老师很快信了,还说她不容易。
开放日的第一项活动,是让孩子介绍自己的家庭树。
程嘉树的卡纸上只有三个人。
爸爸程砚舟,妈妈白薇,还有他自己。
班主任看见我站在门口,尴尬地问要不要给我加一片叶子。
白薇先笑着替我回答。
“林栀照顾过嘉树,可以写在感谢栏里。”
一名不知内情的家长问她,我究竟是保姆还是亲戚。
白薇轻轻叹气。
“林栀太爱嘉树了,我刚回来时,她一直担心我会把孩子抢走。”
“我理解她,所以受些委屈也没关系。”
教室里很快响起压低的议论声。
有人说继母霸着孩子不让亲妈见面,也有人猜我靠照顾孩子逼程砚舟结婚。
程砚舟就站在白薇旁边。
他明知道我从未阻止认亲,也明知道白薇六年没有主动联系过孩子。
我等了半分钟,他只对那几名家长说了一句家事不方便解释。
活动结束后,我在走廊拦住他。
“刚才的话,你为什么不澄清?”
“白薇第一次在学校露面,你让我当众说她六年没尽过责任吗?”
“那你就让所有人把屎盆子扣在我头上?”
程砚舟的眉眼里已经有了不耐。
“几句闲话而已,又不会少块肉。”
“白薇现在最怕别人觉得她不配当母亲,你比她坚强,让一次怎么了?”
我忽然想起两年前公司年会。
有人当着他的面说我靠程家关系拿项目,他当场调出所有竞标材料替我说清楚。
那天回家,他告诉我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依靠,绝对不让对方蒙受不白之冤。
原来原则也会挑人。
白薇从教室里追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家委会推荐表。
“砚舟,老师让我申请家委会,可林栀的名字还在上面。”
程砚舟接过表格,直接递给我。
“你退出吧。”
“你工作马上忙起来了,精力有限也做不了什么。”
“正好把机会让给白薇,她也可以做得很好。”
我在退出申请上签了字。
白薇收好表格,忽然像想起什么。
“今晚我约了几个同学妈妈吃饭,也想让孩子们一起玩。”
“可是她们一定会问我以前的事,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看着程砚舟,声音越来越委屈。
“你能陪我吗?”
程砚舟迟疑两秒,转头对我说。
“纪念日晚餐而已,改天再补。”
“白薇一个人面对那些家长容易说错话,我得替她圆过去。”
我没有提醒他,那顿饭本来就是七周年的补偿。
他已经连续两次为了白薇,放我鸽子。
我走到停车场时,白薇又追了上来。
“砚舟昨天已经替我租好房子,就在你们小区对面。”
“他说嘉树晚上想找我时,不必再经过你。”
她把一叠家长资料塞进我怀里。
“这些是你以前负责的事,今晚整理好发我。”
我把资料放回教室,没有带走。
晚上九点,白薇在家长群里发了一段长长的自述。
她说自己因病错过孩子,回国后又不断受到某位家庭成员排斥,但是她不会放弃会继续努力。
家长们纷纷安慰她,也有人劝我接受亲生母子团聚。
程砚舟给我打来电话。
“你在群里解释一下,说你欢迎白薇回来。”
“这样她就不用一直被人误会。”
我问他有没有看见那句【受到排斥】。
“她只是情绪激动,没有造成什么实质伤害。”
“你公开解释一句能解决所有麻烦,为什么非要计较?”
“因为她在撒谎。”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林栀,这件事总得有一个人先妥协,白薇吃过很多苦已经很难了,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帮帮她呢!”
“不好意思,你的面子在我这里,一文不值。”
挂断电话,我连夜递交了南城调任申请资料。
4
亲妈体验的第三十天,学校举行十岁成长礼。
礼堂中央摆着一只巨大的时间胶囊。
每位家长要为孩子写一封信,再由孩子在台上亲手封存。
我早在半年前便写好了那封信。
信里没有漂亮话,只记着程嘉树害怕打雷时会数窗帘上的格子,紧张时会偷偷咬左边嘴唇。
我还写了他第一次离家参加夏令营,明明哭了一路,却在下车时回头安慰我。
那封信原本夹在书桌最下面。
白薇站上台后,念出的却几乎一字不差。
她说到窗帘和咬嘴唇时,程嘉树扑进她怀里哭了。
台下的家长也跟着红了眼睛。
班主任夸她虽然错过六年,却把儿子的每个细节都记在心里。
程砚舟坐在第一排举起手机,替他们拍了一张合照。
白薇在掌声里看向门口,朝我无声地挑了挑眉。
我很早之前答应过程嘉树,他这学期的每一次活动,我都会参加,他们可以食言,我不行。
我转身去了教务处。
负责活动的老师听完来意,立刻调出了材料登记表。
登记表上写得清楚,那封信由程砚舟在一周前交给白薇。
礼堂散场时,白薇正被家长围着请教怎么了解孩子。
程嘉树把那封信抱在怀里,一口一个妈妈。
程砚舟看见我,走过来压低声音。
“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去?”
我把登记表的照片给他看。
“你拿走了我的信?”
“嘉树一直盼白薇给他写点东西,我只是成全孩子的心愿。”
“用欺骗去成全?”
程砚舟揉了揉眉心。
“林栀,那些细节都属于嘉树,谁念有那么重要吗?”
“你写信是为了让孩子高兴,现在他很高兴,这不就够了吗?”
我看着眼前这个同床七年的男人,终于明白他从来不是看不见我的付出。
他看得很清楚,所以才知道该从我这里拿走什么,才能让白薇最快得到掌声。
白薇牵着程嘉树走过来。
“林栀,你别怪砚舟。”
“他只是怕我上台没话可说,才把信给我。”
她晃了晃手里的时间胶囊钥匙。
“反正你写这封信,也是为了嘉树。”
程嘉树有些不耐烦。
“林姨,妈妈也很爱我的,我很喜欢妈妈。”
程砚舟也顺势开口。
“三十天已经结束,白薇会搬到附近,嘉树以后可以同时和你们来往。”
“你回家以后还可以照常照顾嘉树,所有事情都不会变。”
我从包里取出一只白色信封。
里面装着南城调令、房屋退租确认书和我已经签好名字的离婚协议。
程砚舟看见离婚协议,先是怔了一下,随后竟然笑了。
“准备得还挺像回事儿,想让我求你回去?”
我打开手机,当着他的面向法院提交了离婚起诉材料。
他的笑终于僵在脸上。
“就因为嘉树叫了白薇一个月妈妈,你要毁掉这个家?”
我把手机放回包里。
“嘉树让我伤心,而你,让我决定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