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上一世,班花林绾号召全班去香港看演唱会,说低保户也该有追梦的权利。
我劝了,拦了,还和班主任给四十个学生家长挨个打电话,终于阻止了这场闹剧。
可林绾当晚哭着追出校门,被车撞死。
全班说是我毁了她唯一的光,把我推下天台。
再睁眼,林绾又在班群里发出那句:
“我们一起去香港追梦吧,谁不去谁就是看不起我们。”
这一次,我没有劝。
我连夜办了休学。
他们要奔赴热爱,我退出。
等他们在演唱会现场举起应援灯牌时,热搜爆了:
“职高低保班三十八名低保户集体赴港追星,建议取消全班低保资格。”
一
班群弹出消息时,我正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手里还攥着高职单招的复习资料。
发消息的人叫林绾。
我们县城职高春苗帮扶班公认的班花,漂亮,会说话,眼睛一红,全班男生都能立刻闭嘴。
她先发了一张香港演唱会海报。
紧接着,是一份做得很精致的行程表。
周五晚出发。
周六抵港。
周六晚看演唱会。
周日打卡维港、太平山。
周一清晨赶回学校。
每一项后面都标了预算。
黄牛票,两千八。
往返车费,七百。
住宿,六百。
应援物、餐饮、过关杂费,九百。
合计:最低五千。
林绾在群里发语音,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像提前排练过。
“我们在这个小县城被人看不起太久了。”
“别人说职高生没未来,说低保户只配缩在家里省钱,可我不信。”
“我已经这么穷了,难道连喜欢一个人的资格都没有吗?”
“这次限定演唱会,我真的不想错过。”
“我们一起去香港追梦吧,谁不去,谁就是看不起我们。”
群里安静了几秒。
下一秒,消息疯了一样刷屏。
“绾绾,我去!”
“低保生也有追梦的权利!”
“全班一起去才叫青春!”
“我妈肯定不同意,但我可以先斩后奏。”
“钱我想办法,借也要去。”
姚蔓蔓立刻发了个兴奋到尖叫的表情包。
她是林绾最好的朋友,平时最爱拍短视频。
她在群里说:
“三十八个低保生,一起去见光,这故事不比那些励志片燃?”
“到时候我全程记录,咱们春苗班也要被人看见!”
我的指尖僵在屏幕上。
春苗帮扶班,一共四十个人。
其中三十八个家庭正在领低保或困难补助。
班里常年有助学金、餐补、交通补贴,还有社会爱心人士资助的生活费。
五千块,对有些人来说是一顿饭。
对我们班很多家庭来说,是一整个冬天的取暖费,是家里老人一个疗程的药,是弟弟妹妹半年的生活费。
更要命的是,县里这段时间正在做低保动态复核。
学校也刚通知过,困难生助学金资格要重新核验。
上一世,我作为班长,就是在这时站了出来。
我说不能去。
我提醒他们,低保不是不能有娱乐,但这种集体赴港高消费一旦被公开,会引发复核。
我说助学金和社会资助款不是拿来追星的。
我劝林绾不要把“贫困生追梦”当噱头。
没人听。
他们骂我扫兴,骂我假清醒,骂我普通家庭没资格替低保户说话。
后来我急得去找了班主任田老师。
田老师吓坏了,和我一起翻通讯录,给四十个学生家长挨个打电话。
那晚,家长们赶到学校,哭的哭,骂的骂,终于把这场赴港追星拦了下来。
我以为自己救了他们。
可林绾哭到喘不上气。
她说我毁了她一生唯一一次见光的机会。
半夜,她翻墙出了学校,说要去车站追最后一班车。
一辆货车从路口拐出来。
她没能躲开。
林绾死后,全班疯了。
他们把所有恨都砸到我身上。
“如果不是你告老师,绾绾不会死。”
“她只是想看一场演唱会,你为什么非要毁掉她?”
“你这种人,凭什么活着?”
那天傍晚,他们把我堵在实训楼天台。
贺骁站在最前面,眼睛红得像要吃人。
他暗恋林绾,全班都知道。
他揪住我的领口,一字一句问:
“许清禾,你有没有后悔?”
我拼命解释。
说我只是怕大家出事。
说我没有想害林绾。
可没人听。
一只手推在我肩膀上。
风从背后灌上来。
我坠下去时,看见天台边围着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再睁眼,我回到了林绾在班群里发出行程表的这一刻。
群里还在沸腾。
贺骁发了一句:
“绾绾想去,我肯定去。”
姚蔓蔓跟上:
“清禾呢?全班就差你表态了。”
我盯着屏幕很久。
然后打下三个字。
“我不去。”
二
这三个字发出去后,群里瞬间炸了。
姚蔓蔓第一个跳出来。
“不是吧,许清禾,你又要装清醒?”
“大家都在燃,你偏要泼冷水?”
贺骁直接艾特我。
“你什么意思?林绾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想去,你当众下她面子?”
林绾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半分钟,她发来一条语音。
点开时,她声音已经哽咽了。
“清禾,我知道你家条件比我们好一点,你可能不能理解。”
“可是我从小到大,喜欢什么都要忍着。”
“别人能买专辑,我只能看盗版图。”
“别人能去现场,我只能隔着屏幕哭。”
“这次,我只是想和大家一起勇敢一次。”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低保户不配看演唱会?”
这句话一出,群里立刻有人附和。
“她就是这个意思吧。”
“她又不是低保户,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人家要考单招走了,看不起我们这些烂在职高的呗。”
“全班都去,她不去,不就是叛徒?”
我看着那些消息,胸口像被一只手慢慢攥紧。
上一世,也是这样。
他们把所有风险提醒,都解释成歧视。
把所有冷静拒绝,都说成背叛。
我没有再争。
第二天到学校,气氛比群里更难看。
我刚坐下,桌上就被人丢来一张打印好的付款码。
贺骁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五千块而已。”
“你不是觉得自己清醒吗?那就别装穷。”
我抬头看他。
“我没钱,也不去。”
他嗤笑。
“许清禾,你家不是没低保吗?平时装得挺独立,现在五千块拿不出来?”
旁边有人哄笑。
林绾坐在前排,眼睛红红的,却没有阻止。
姚蔓蔓举着手机在拍。
“清禾,说句话呗。”
“大家都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不合群。”
我看向她的镜头。
“别拍我。”
姚蔓蔓笑了一下。
“开个玩笑嘛,别这么敏感。”
我伸手把自己的书包拉到身前。
上一世,我最蠢的地方,就是总想着把道理讲明白。
可他们根本不需要道理。
他们需要一个能证明自己热血的人。
也需要一个能在出事后承担所有错的人。
我拿出手机,在班群里发了一段话。
“我不参加此次香港演唱会行程。”
“本县近期正在低保动态复核,学校也在重新核验困难生助学金资格。高额娱乐消费、公开发布低保身份及相关支出,可能引发核查。”
“以上已提醒。每个人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发完,我立刻截图。
录屏。
备份到云盘。
把群里所有人报名、付款、讨论瞒家长和请假的聊天记录也一并保存。
姚蔓蔓盯着手机,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留证据?”
贺骁猛地拍了一下我的桌子。
“许清禾,我警告你,你乱说。”
“也不准告老师。”
我忽然笑了。
上一世,我告了。
我救了他们所有人。
然后我死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把自己的命送到他们手上。
放学后,我没有回宿舍。
我直接坐车回家。
我妈周岚正在厨房切菜,看见我脸色不对,刀都放下了。
“清禾,怎么了?”
我坐在餐桌前,手抖得厉害。
那些天台的风声,林绾车祸后的哭喊,贺骁推我时的眼神,全都堵在喉咙里。
我没有隐瞒。
把林绾号召全班低保户去香港看演唱会的事全说了。
我妈脸色白得吓人。
她伸手抱住我。
“你做得对。”
我忍不住流眼泪。
三
第二天一早,我妈给田老师打电话。
她没有提全班赴港追星的事。
只说我最近精神状态很差,出现严重焦虑和失眠,申请暂时休学,后续补交医院证明和材料。
田老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清禾马上要准备单招了,现在休学,会不会太可惜?”
我妈看了我一眼。
“命更重要。”
田老师愣了一下,语气明显不太高兴。
“周女士,孩子之间有点矛盾很正常,没必要上升到休学。”
我妈说:
“田老师,我不是来征求意见的。我会按学校流程办手续。”
那天下午,我妈请假陪我去学校。
我没有进教室。
只在办公室签了申请表。
田老师看着我,眉心拧着。
“清禾,同学们这两天情绪都比较激动,你也别太较真。”
我说:
“我已经不参与了。”
她听出我的意思,脸色有一瞬间不自然。
“你是不是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我没有回答。
上一世,我主动告诉她。
她和我一起阻止。
可林绾死后,她为了减轻自己的责任,在家长和同学的质问里沉默了。
她没有说是她决定联系家长。
没有说我只是提醒。
任由所有人把我当成罪魁祸首。
这一世,我不会再把自己交给她的沉默。
办完手续,我离开学校。
班群里很快有人发现我没回教室。
姚蔓蔓发了一张我空座位的照片。
“有人怕担责任,跑了。”
贺骁跟着发:
“她最好是真的跑了,别背后搞事。”
林绾过了很久才说:
“算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真正勇敢的人,会在路上。”
这句话又引来一片心疼。
“绾绾别难过,我们陪你。”
“少一个扫兴的也好。”
“三十九个人也够燃。”
周五晚上,他们出发了。
姚蔓蔓从大巴车前开始直播。
镜头里,林绾穿着浅粉色应援服,眼眶微红,笑得像偶像剧女主。
她对着镜头说:
“我们不是谁的负担。”
“我们只是想追一次梦。”
身后同学举着灯牌、票夹、手幅,在车前喊口号。
“三十八个低保生,一起去见光!”
姚蔓蔓兴奋得声音都破了。
她给视频加了醒目的标题:
“县城职高三十八名低保生,集体赴港看演唱会:贫穷挡不住热爱。”
我坐在家里,看着那条视频。
没有点赞。
没有评论。
只保存。
接下来十几个小时,他们一路高调。
有人晒车票。
有人晒黄牛票。
有人晒临时买的行李箱。
有人晒酒店大堂的水晶灯。
还有人发定位,拍过关视频,配文:
“第一次出境,原来世界这么大。”
评论区一开始全是羡慕和感动。
“好青春啊。”
“贫困生也可以有自己的光。”
“看哭了,希望他们以后越来越好。”
姚蔓蔓更兴奋了。
她连续剪了三条视频。
每条都把“低保”“困难生”“春苗帮扶班”当关键词写在最前面。
我妈坐在我旁边,越看脸色越沉。
“这是谁教她这么发的?”
我轻声说:
“没人教。她觉得这是流量密码。”
我妈握住我的手。
“清禾,记住,这不是你的错。”
我点头。
可心脏还是一点点收紧。
不是因为愧疚。
是因为我太清楚,刀很快就会落下。
四
演唱会那天晚上,香港下过一场短雨。
姚蔓蔓的视频里,地面亮晶晶的,场馆外全是人。
林绾站在人群中间,脸上贴着偶像的应援贴纸,眼睛红得厉害。
她举着灯牌,对镜头笑。
“我以前以为,像我这样的人,这辈子都不会来到这里。”
“可今天,我真的来了。”
“这一刻,我觉得五千块真的太值了。”
身边同学尖叫着附和。
“值!”
“太值了!”
“低保生也要追梦!”
视频转到内场,灯海亮起来时,林绾哭到蹲在地上。
贺骁把她扶起来,冲镜头喊:
“谁说我们职高生只配烂在县城?”
“我们也有热爱!”
姚蔓蔓把这一段发出去,配文:
“低保生也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光。”
十分钟后,视频播放量破十万。
半小时后,破百万。
一开始,评论区仍然在感动。
“妹妹别哭,你值得。”
“追梦无罪。”
“希望每个贫困孩子都能有一次这样的机会。”
可很快,有人开始质疑。
“等一下,低保户能集体去香港看演唱会?”
“一人五千,三十八个人就是十几万,这还领低保?”
“我不是说低保户不能娱乐,但这也太高调了吧?”
“助学金、餐补、社会资助,是不是有人该查查?”
“建议当地民政部门严查。”
“取消全班低保资格!”
“别打着贫困生旗号博流量,真正穷到吃不起饭的人看了什么心情?”
姚蔓蔓最开始还在评论区回怼。
“低保生就不能有梦想吗?”
“你们太冷血了。”
“我们只是喜欢一个人。”
但网友越来越多。
有人顺着她过往视频,扒出学校名字。
有人找出春苗帮扶班往年接受捐赠的新闻。
有人翻出资助公示表,虽然打过码,但班级和人数对得上。
本地账号也下场转发。
“某县职高帮扶班三十八名低保及困难补助学生集体赴港追星,是否存在骗保、资助款使用不当?”
热搜词条飞快爬上去。
“职高低保班集体赴港追星”
“低保生五千元看演唱会”
“建议取消全班低保资格”
演唱会刚唱到最高潮。
舞台升降台缓缓升起。
烟花在场馆上空炸开。
林绾正举着灯牌流泪,手机忽然疯狂震动。
一个电话。
两个电话。
十几个电话。
班群、家长群、学校通知群、民政复核群,全都爆了。
田老师连发十几条语音。
“所有人立刻接电话!”
“谁允许你们集体去香港的?”
“低保复核期你们知不知道?”
“马上把视频删掉!”
家长们在群里疯了一样喊。
“你们哪来的钱?”
“你爸今天还在民政签困难承诺书,你跑去香港?”
“赶紧回来!”
“低保要是被取消,全家喝西北风吗?”
林绾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贺骁低头看着热搜,手里的灯牌滑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