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北沫做了一个很长、很痛的梦。
梦里的时间流淌得粘稠而残忍。
奶奶去世后那一个月,她收拾好仅有的几件旧衣,终于下定决心离开这个吸了她多年血肉的尹家。
可就在离开的前夜,亲姑姑燕萍萍笑着端来一碗甜汤,慈爱地说:“沫沫,喝了再走,路上暖和。”
她喝了。
然后世界天旋地转。
醒来时,四肢被缚,刘航平——那个姑姑“为她好”而定下的未婚夫——正俯身看着她,眼里没有半分情意,只有冰冷的算计。
她挣扎、哭喊、哀求,换来的只是更粗暴的对待和一句嗤笑:“装什么清高?你们尹家早就把你卖给我了。”
这仅仅是地狱的第一层。
之后的日子,她被注射了药物,肌肉一天天萎缩,像一朵被强行抽干水分的花,从明媚迅速衰败成枯枝。
曾经能跑能跳的她,最终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
她躺在阴暗房间的床上,听着门外尹明月炫耀般的高跟鞋声,听着姑父尹挺算计如何用她“燕家孤女”的名头去攀附、去索取。
他们不仅榨干了她父母留下的最后一分钱,还像水蛭一样趴在了她外祖秦家的身上。
她眼睁睁“看”着姑姑一家如何谄媚地靠近外祖父,又如何暗中与秦家的死对头韩家勾结,设下重重陷阱。
梦里最后的画面支离破碎,却染着血红——外祖父秦储炜倒下去时还望着她的方向;
闺蜜沈曼为了冲进尹家救她,被人生生打断了腿,精神崩溃在雨夜里喃喃她的名字;
知己周少淮,那个总是玩世不恭笑着的少年,双眼赤红地手刃了刘航平,然后被警车带走时,回头对她笑了笑,无声地说:“沫沫,别怕。”
而她的竹马哥哥,时南峤。
那个她以为早已消失在岁月里的人,以雷霆之势归来,将尹家、刘家、韩家一一碾碎,手段狠厉决绝,震惊整个霍州。
可他站在她空荡荡的衣冠冢前时,背影却孤独得像是被全世界遗弃。
他轻轻抚过冰冷的石碑,声音沙哑得像是揉进了整个冬天的风雪:
“沫沫,我心悦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是了。”
“下辈子,一定要等等我,好不好?”
他终身未娶,守着一座没有遗骨的坟,孤独地过完了一生。
……
“沫沫!沫沫!醒醒!”
身体被剧烈摇晃,焦急的呼唤穿透了厚重绝望的梦魇。
燕北沫猛然睁开眼,泪水早已浸湿了鬓发和枕巾。
午后的阳光透过教室窗户,在课桌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有些刺眼。
她急促地喘息着,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绞痛得无法呼吸。
梦里被分尸沉海的冰冷与窒息感,如同附骨之疽,依旧缠绕在四肢百骸。
“沫沫!你怎么了?别吓我!” 沈曼姣好的脸上满是惊惶,紧紧抓着她的肩膀。
视线聚焦,眼前是好友真实而鲜活的脸庞,不是梦里那个神情涣散、伤痕累累的沈曼。
“曼曼……” 燕北沫喉咙哽塞,猛地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抱住沈曼,仿佛抱住唯一的浮木。
她的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泪水滚烫,浸湿了沈曼肩头的衣料。
是真的,曼曼还好好的,还在她身边。
“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儿呢。”沈曼虽然不明所以,但立刻回抱住她,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却坚定,“是不是做噩梦了?”
“都是假的,你看,我在这儿呢,阳光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
温暖的拥抱和真实的触感,一点点将燕北沫从冰海的深渊里拉回。
她贪婪地汲取着这份暖意,过了好一会儿,颤抖才渐渐平息。
她松开手,擦了擦红肿的眼睛,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嗯……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
“梦见什么了?看你哭得这么厉害。”沈曼抽出纸巾递给她,满眼心疼。
“梦见……”燕北沫顿了顿,那些血腥残酷的画面在舌尖打了个转,又被咽了回去,只是摇摇头,“梦见……失去你们了。”
沈曼嗔怪地轻拍她一下:“胡说!我们好着呢!你看,”
她为了转移燕北沫的注意力,拿出手机,点亮屏幕,兴奋地凑过来,“别说丧气话,看看养眼的!”
“霍州大学来咱们学校打羽毛球友谊赛,他们学校的‘F4’居然全来了!论坛都爆了!”
手机屏幕上,是校园论坛里飘红的帖子标题:
【霍大男神天团空降云华!羽球赛场颜值暴击!】
主楼是几张高清抓拍。
燕北沫的目光随意扫过,却在看到其中一张照片时,骤然定格。
照片上的男子身姿挺拔,穿着简单的霍州大学运动服,正侧身与身旁人说话。
午后阳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挺拔的鼻梁,眉眼温润,嘴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看似文雅谦和。
可燕北沫却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深处,惯常隐藏着的、不为外人察的沉稳与锐利。
时南峤。
她的……时小宝。
梦里他孤独终老的背影,衣冠冢前沙哑的告白,还有更久远记忆里,那个总是默默跟在她身后、把她护得周全的青竹少年……所有画面和情绪轰然撞击在一起。
刚刚止住的泪水再次决堤,汹涌而出。
“沫沫?你怎么又哭了?你认识他?”沈曼吓了一跳,看看照片,又看看哭得不能自已的好友,一头雾水。
燕北沫没有说话,她猛地夺过自己的手机,手指颤抖却飞快地敲击屏幕,给特定的号码发出了简短却至关重要的信息。
每一条信息发送成功,都像是在她沉重的命运齿轮上,强行扳动了一格。
来不及了。
她不能再等,不能再被动地让噩梦重演!
“沫沫,你去哪儿?” 沈曼只见燕北沫忽然站起身,连桌洞里的书包都顾不上拿,转身就朝教室外冲去。
她太急太慌,膝盖狠狠撞在了前排椅子的尖角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唔!”燕北沫痛得闷哼一声,身体踉跄了一下,却连低头看一眼伤口都顾不上,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咬着牙,用手背胡乱抹去眼前的泪水和汗湿的刘海,更快地跑了出去。
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
“哎!沫沫!你的包!”沈曼急得跺脚,赶紧手忙脚乱地将两人散落在桌上的书本塞进书包,一把拎起,也跟着追了出去。
她心里又急又疑,沫沫今天太反常了,那个霍州大学的男生……到底是谁?
走廊里,还能看到燕北沫一路跑远的背影,以及地板上,偶尔滴落的、不知是泪还是血的无色痕迹。
教室里,几个还没离开的女生探头张望,窃窃私语。
“燕北沫怎么了?哭成那样?”
“不知道啊,好像看到霍大那些男神的照片就……”
“不至于吧?虽然帅,但也不用激动到哭着去追啊……”
“不过话说回来,霍州大学这次来的几个,真是绝了……尤其是那个叫时南峤的研究生,看照片气质真好。”
“听说打球也厉害!赶紧去体育馆占位置啊!”
议论声被燕北沫远远抛在身后。
她穿过洒满阳光的走廊,跑下楼梯,冲出教学楼。
初夏霍州的风带着湿暖的气息扑面而来,校园里绿树成荫,花香隐隐,一切都宁静美好得与那个血腥的噩梦格格不入。
可她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混合着失而复得的狂喜、深不见底的后怕,以及破釜沉舟的勇气:
时小宝,等我!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伤害我在意的一切!
我们的这辈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