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1-01 05:59:49

黎明前的靛蓝透过橱窗污浊的玻璃,给店内的一切蒙上一层不真实的冷调。我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柜台,虚脱感如潮水般一阵阵涌来。舌尖的刺痛还在,混合着血的铁锈味。但更深处,是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疲惫——那滴血,连同掌心烙印爆发出的契约力量,抽走的不仅仅是体力。

我抬起手,看着“守一”烙印。暗金色的字迹依旧清晰,但光泽似乎黯淡了些许,边缘也不再那么锐利,反而有种被过度使用的、轻微的“晕染”感。触摸上去,温热依旧,但那热度之下,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空洞。仿佛烙印本身储存的某种“资本”,被我刚才那孤注一掷的净化消耗掉了一部分。

代价。这就是使用更深层契约力量的代价。不是凭空而来,它与我的生命,或者与我和“滴答居”绑定的“存在感”直接挂钩。用一点,少一点。

我看向那块被我暂时“封锁”住的灰白“釉质”补丁。它静静地躺在那里,边缘清晰,不再渗透。周围地板上那几点黑色的灰烬,像烧焦的虫尸。净化有效,但只是遏制,并未消除。那块“异物”依然镶嵌在时间里,沉默而顽固。

怀表在我另一只手中,触感冰凉,但已不是之前那种污浊的阴冷。打开表盖,银灰色的纯净雾气缓缓旋转,稳定,内敛,散发出一种微弱的、类似月光照耀下的金属光泽。它变“轻”了,不仅是物理重量,更是一种本质上的“洁净”。表壳上的渴噬痕淡得几乎看不见,成了一道浅白的影子。

至少,我有了更可靠的“工具”。虽然付出的代价不小。

天光渐亮,店铺里那些钟表的滴答声,在紊乱了几次后,似乎终于在这黎明时分找到了一种脆弱的、临时的平衡。走调的不再走调,只是声音普遍比昨夜微弱了一些,仿佛也经历了消耗。

“褪色区”的其他部分,闪烁的频率降低了,但范围并未缩小。那些针尖大的黑暗小点,也没有继续扩大,而是保持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蛰伏”状态。

危机没有解除,只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而我,因为透支,需要时间恢复。

我挣扎着爬起来,挪到柜台后的行军床上,和衣躺下。身体叫嚣着需要休息,但大脑却异常清醒,无数画面和信息碎片翻腾。困意最终战胜了纷乱的思绪。我沉沉睡去,睡眠并不安稳,光怪陆离的梦境碎片里,尽是扭曲的钟面、流淌的灰白、无声尖叫的黑暗,以及一双在深渊底部静静凝视的、蕴含星辰生灭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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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一阵规律的、不轻不重的敲击声惊醒的。

不是叩门。是敲击木头的声音,来自店内。

我猛地坐起,心脏狂跳,瞬间抓起身旁的怀表。晨光已大亮,透过橱窗,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投下朦胧的光柱。店铺里看起来一切如常,滴答声平稳——至少表面如此。

敲击声又响了。笃、笃、笃。

来自……柜台?

我翻身下床,小心地绕到柜台外侧。声音正是从柜台台面下方传来的,位置大概在靠近我平时坐的椅子下方那块厚重的挡板后面。

我蹲下身,凑近那块刷着暗红色漆、早已斑驳的木质挡板。敲击声停了。我屏息等待。

几秒钟后。

笃、笃、笃。

三声,匀停,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用指节叩击的质感,但更沉闷,更像是……木头内部发出的声音。

里面有东西?

我试着用手指关节回敲了两下。

里面瞬间安静了。然后,就在我敲击点的正后方,挡板的木板纹理,忽然蠕动了起来!

不是动物钻动的那种凸起,而是木头本身的纹理,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了一圈圈涟漪!涟漪中心,木头的颜色迅速变深,从暗红转为近乎黑色,然后,一个清晰的、由深色木纹自然形成的符号,浮现出来。

不是刻上去的,更像是木头内部隐藏的纹理,被某种力量“激活”并重组了。

那个符号是——一个圆圈,中间点了一点(☉)。

与画框背面刻痕的第一个符号一模一样!

☉!

它在这里出现了!在柜台挡板内部!

我死死盯着那个浮现的“☉”符号。它大约拇指指甲盖大小,色泽沉黯,像是浸透了陈年的油脂或血,却又透着木头本身的生命感。它静静地“嵌”在那里,不再变化。

画框后的线索是“☉ ↓ ⌙ K X”。第一个指示“☉”出现了,在柜台下。那么“↓”指向的下方……是地板?还是柜台内部的结构?

我小心地用手指触碰那个符号。木头触感温凉,符号区域没有任何凸起或凹陷,就是平整的木纹。但当我将指尖按上去,轻轻注入一丝意念——就像之前驱动规约或怀表时那样——时,符号微微发热,同时,我仿佛“听”到了一声极其微弱的、来自木头深处的叹息,与之前在储物间门缝触发暗红刻痕时听到的模糊叹息,音质完全不同。这个更……悠远,更平和,带着一种疲惫的守护意味。

是叔公留下的?还是店铺本身自带的某种“印记”?

“↓”……向下。我看向地板。柜台下方这块区域是实心的,直接落地。难道要撬开地板?不,不对。如果是物理意义上的向下,那指向的无疑是地下室。但“K.X旧径”应该是一条有别于常规的“路径”,不太可能直接指向那个禁忌之地。

或许,“↓”是指引我关注柜台内部的下层结构?

我绕回柜台内侧,蹲下,仔细观察柜台内部。这里除了存放规约笔记本、一些零碎工具和杂物的隔层,就是实心的柜体和抽屉。我试着拉开最底下的那个大抽屉——昨天锁旧怀表的那个。

抽屉顺利拉开。里面除了我用软布包着的旧怀表,空无一物。我拿起旧怀表,布包散开,斑驳的表壳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古旧,刻字“K.X – Z.D”清晰可见。

就在我拿起旧怀表的瞬间——

“嗡……”

柜台挡板上那个刚刚浮现的“☉”符号,猛地亮了一下!不是发光,而是像被火烤了一下,瞬间变得焦黑,然后恢复暗色。同时,我手中旧怀表的表壳,也传来一阵轻微的、同步的震动,刻字“K.X”的部分,仿佛有暗红流光一闪而过。

共鸣!这两个带有“K.X”相关印记的物品,在近距离产生了微弱的共鸣!但这次没有昨晚那么剧烈,也没有引动“饥者”的波动。可能是因为新怀表(时之容器)没参与,也可能是因为我此刻的状态(虚弱但清醒),或者……店铺现在的“平衡”暂时抑制了过激反应。

我将旧怀表轻轻放在柜台台面上,靠近挡板上符号的位置。震动和流光消失了,但一种隐隐的、无形的“联系感”似乎建立了起来,像一条极细的线,连接着符号与怀表。

这验证了,“K.X旧径”的线索,确实与这些特定的印记和物品相关。柜台下的“☉”是第一个“路标”。那么下一个,“↓”之后,会是哪里?

我看向挡板。符号只是浮现,并未指示方向。或许需要满足某种条件?“↓”可能不是物理方向,而是……状态?比如,需要“激活”或“点亮”“☉”?

我想起画框后的符号,“☉”排在第一个。它很可能是一个“起点”或“钥匙”。叔公记录里说“倘‘渴’盛难抑,或可循‘K.X’旧径”。现在“渴”(表现为褪色、破洞)确实在加剧,所以这条“径”的印记开始逐一显现?

那么,该如何“点亮”或“激活”这个“☉”?

我尝试将净化后的新怀表靠近。没有反应。尝试将掌心的烙印贴上去。符号微微温热,但无其他变化。我甚至再次挤了挤舌尖已经愈合大半的伤口,渗出一丝血珠,抹在符号上。血液迅速被木质吸收,符号颜色似乎深了极其细微的一丝,但依旧没有“点亮”或出现下一步指示。

不是血,不是烙印直接接触,也不是时之容器的力量。

或许……需要“溪流”?纯净的“溪流”?

可我现在的“溪流”来源是交易,而交易得来的“珍品”转化的“溪流”,都直接注入了地下室,用来“延缓”。我无法截留。除非……用怀表里净化后的、那团银灰色雾气?那是提纯后的“残质”和契约力量的混合体,性质接近“溪流”,但并非来自交易。

我犹豫了一下。这团雾气是我目前最“洁净”也是唯一可操控的力量储备,用一点少一点,恢复起来恐怕极难。

但探索“K.X旧径”,可能是打破僵局的唯一希望。

我拿起新怀表,打开表盖,引导出一缕发丝般纤细的银灰色雾气,小心翼翼地让它飘向那个“☉”符号。

雾气触及木纹的瞬间——

符号猛地吸住了那缕雾气!如同干渴的海绵遇水。雾气迅速被吸收殆尽。紧接着,“☉”符号中心的那个“点”,亮起了一星极其微弱的、银白色的光芒,如同黑夜中最遥远的孤星。光芒稳定,不闪烁。

同时,一股微弱的、清凉的“信息流”,顺着那吸收的通道,反向流入我的怀表,继而流入我的感知。那不是语言或图像,而是一种定向的直觉。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店铺中央,那个高大的、停摆的檀木立钟。

不是立钟本身。是立钟指针指向的方向。

立钟早已停摆,时针和分针,以一种古怪的角度重叠着,指向一个大概的位置——橱窗左侧墙壁,大约一人高的地方。

那里,挂着一面蒙尘的、边框斑驳的椭圆形镜子。

镜子?之前我打扫时瞥过它,以为是普通的装饰镜,照出来的人影模糊扭曲,就没再在意。

“↓”……指向的,是镜子?镜子映照出的“下方”?还是说,镜子本身,就是下一个“路标”或“入口”?

我走到镜子前。镜面布满灰尘和潮气形成的污渍,只能勉强映出我苍白模糊的轮廓,以及身后店铺昏暗的景象。边框是暗色的木头,雕刻着简单的缠枝花纹,并无特殊符号。

我试着用手擦去一片镜面上的灰尘。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擦拭过的地方清晰了些,映出我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疲惫的脸。但镜子深处,那片反光之中,我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不是镜中我的倒影,而是倒影之后的、更深处的某种存在。

我拿起净化后的怀表,靠近镜子。镜子毫无反应。

旧怀表呢?我走回柜台,拿起旧怀表,再次靠近镜子。

就在旧怀表接近镜面大约一尺距离时,镜面中央,我刚刚擦拭过的那片区域,忽然漾开了一圈涟漪!就像往平静的水面投下了石子。涟漪荡开,镜中的景象随之扭曲、波动。我的倒影破碎、拉长、变形。

紧接着,在涟漪的中心,镜面深处,缓缓浮现出一个倒悬的、缺角的矩形(⌙)符号的虚影!颜色是暗红的,与储物间门缝那个刻痕如出一辙!

第三个符号!“⌙”出现了!在镜中,并且是倒悬的!

画框后的顺序是“☉ ↓ ⌙ K X”。“☉”在柜台下被点亮,“↓”的直觉指向镜子,而镜子中出现了“⌙”。那么,“K X”呢?会在镜子里的“⌙”之后吗?

镜中的暗红“⌙”虚影缓缓旋转着(因为是倒悬,所以旋转方向也显得诡异),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它没有散发危险的气息,反而有种沉重的、被封锁的“门扉”感。

门……镜子是门?通往“K.X”的门?

我该进去吗?怎么进去?打破镜子?还是……穿过去?

“Z.D之险”……危险就在门后吗?

心跳在耳边鼓噪。镜中那暗红的符号如同沉默的邀请,又像深渊的凝视。店铺刚刚恢复的平静,仿佛都凝聚在这面诡异的镜子前。

我伸出手指,犹豫着,缓缓探向那冰冷的镜面,以及其中倒悬的、缓缓旋转的暗红“⌙”。

指尖,即将触碰到涟漪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