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一”。
掌心的烙印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弱的暗金光泽,不痛了,却像一块嵌入皮肉的冰冷金属。我盯着它,又抬头看向柜台上并排摆放的古老怀表和硬皮笔记本。它们沉默着,却比满室狼藉的破碎钟表更让我心悸。
店铺里异常安静。不是子夜那种万物沉眠的静,而是一种紧绷的、仿佛暴风雨间歇的屏息。空气里还残留着甜腻香料与某种焦糊(或许来自我掌心?)混合的古怪气味。地板缝隙下,再无幽蓝微光渗出,地下室安静得像一口真正的枯井。
但他醒了。我知道。那股非人的空洞感,还盘踞在店铺地基之下。
我靠着柜台滑坐在地,精疲力竭,却毫无睡意。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墙角那块颜色略深的地板,拉环在阴影里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绝不可开启地下室门。规约的警告,墨迹深重,划破纸背。我不仅开了,还放出了……某种东西。
“延缓‘渴’。”男孩的话音犹在耳畔,直接敲在脑髓上。那“轮廓”所代表的,就是“渴”吗?对时间的无尽饥渴?那些交易走的时间,难道最终都化作了延缓他“渴”的养分?如今他醒了,“渴”便失控,引来“旧客”执念的聚合反噬?
太多的疑问像藤蔓缠绕上来,勒得我喘不过气。我只是陈棠,一个普通的遗产继承人,只想处理掉这家古怪的店,拿一笔或许存在的微薄余款,继续我那平淡无奇的人生。可现在,掌心烙着字,店里游荡过不可名状的怪物,地下还躺着一个非人的苏醒者。
这一切,远房叔公知道吗?他是如何“守”住这里的?他又为何消失,将这副重担(或者说,这个诅咒)丢给我?
我必须知道更多。关于这家店,关于男孩,关于“守门人”。
我挣扎着爬起来,开始收拾满地的狼藉。破碎的玻璃、散落的齿轮、断裂的指针……每一样都冰冷而沉默,记录着刚才那场无声的、却险些让我魂飞魄散的冲突。清理时,我发现一件怪事:那些被“轮廓”侵蚀过、变得灰败的地板区域,虽然颜色恢复了,但木质纹理却显得异常光滑、致密,仿佛被瞬间抽干了所有岁月感,变得“年轻”而陌生。触摸上去,一片冰凉,毫无老木头应有的温润。
而一些未被直接侵蚀、仅仅是因为时间紊乱而摔碎的老钟,其碎片却呈现出一种过度腐朽的状态,像是已在泥里埋了数十年,轻轻一碰就化为齑粉。
时间在这里被扭曲、被掠夺、被重新分配。这个认知让我手指发僵。
收拾完,窗外天色已彻底黑透。寻常的夜,虫鸣依稀。但我再无法用寻常心态看待这夜色。我锁好店门(尽管不知这能否挡住非人之物),回到柜台后。行军床是没法睡了,神经依然高度紧绷。
我将笔记本和怀表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鬼使神差地,我拉开了柜台下方另一个很少使用的抽屉。里面杂乱堆着一些旧票据、生锈的工具、几枚辨不出年代的硬币,还有……一本薄薄的、用细绳捆扎的牛皮纸册子。
册子没有标题,纸质脆黄。我解开细绳,小心翼翼地翻开。字迹与规约笔记本不同,更苍劲潦草,是叔公的笔迹?里面并非连续的日记,更像是零散的记录、潦草的算式、以及一些意义不明的符号草图。
“……寅时三刻,雾街来客,以三十年‘味觉’换三日‘宽限’。彼之菜肴,将永如嚼蜡。交易成,‘锚’稳十二时辰。”
“……‘溪流’今日湍急三分,西墙第三符印微黯。恐‘渴’欲涨。以库存‘无名之惧’一缕注入石台周边阵眼,暂平。”
“‘门’外杂音愈多。彼等徘徊,嗅得‘松动’。须加固‘规约’之力。然‘规约’之力,亦源‘溪流’,两难。”
“……又梦石台少年睁眼。问他是谁,答‘饥者’。问何所饥,答‘光阴’。问何时止,答‘归墟’。”
“‘归墟’……古籍渺茫之说,怎会与此牵连?莫非时间之终?‘锚’之所系,竟是延缓终末?”
记录在此处中断了几页,后面又有新的,笔迹更显凌乱疲惫:
“……‘溪流’反向征兆已现三次。非回馈,似‘倒灌’。石台周边符印,裂纹新增。‘延缓’之力恐将难继。”
“昨日拒一客,所求乃‘遗忘之痛’。其痛彻骨,若纳之,‘溪流’必受污浊,恐生变。然拒之,‘门’外杂音一夜不休,几欲破‘规’而入。平衡渐失。”
“自身时感偶有错乱。取镜视之,鬓角忽生白发,忽又复青。代价乎?‘守门’之蚀?”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墨迹深浓近乎绝望:
“知不可久守。后来者,若见此册,速离!切记,绝不可开地下室门!绝不可!彼若醒,‘锚’断‘渴’涌,万物皆可能‘倒流’!”
册子从我颤抖的手中滑落,拍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响。
速离?我现在还离得开吗?掌心“守一”的烙印隐隐发热。
叔公的记录验证了我的部分猜测。店铺是“锚”,交易是为了收集某种“能量”(记忆、情感、良知……)转化为“溪流”,注入地下室石台阵中,延缓男孩(“饥者”)的“渴”。这“渴”,似乎与某种可怕的终末——“归墟”——有关。
而我打开了门,打破了“沉眠”的平衡。男孩醒了,“溪流”流向改变(可能倒灌?),“渴”失去延缓,开始外溢,吸引来“门外杂音”(即“轮廓”那样的存在)。店铺这个“锚”正在动摇。
我就是那个“后来者”。非但没速离,还亲手加剧了一切。
“归墟……”我喃喃念着这个陌生的词,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爬升。时间终结之处?这概念太过宏大虚幻,可联想到男孩眼中星辰生灭的景象、店铺内外时间的异常,又让人不得不惧。
“叮铃——”
又是一声!
比之前清晰得多,仿佛就在耳边!我猛地跳起,抓起柜台上的怀表,警惕地环顾。声音不是来自门外,也不是地下室。像是……来自店铺内部某个角落?
我屏息凝神,侧耳倾听。只有钟表们规律的滴答。
“叮铃。”
这次确定了,来自靠里墙的那个高大檀木立钟后面!那立钟是我打扫时觉得太过沉重未曾挪动过的,钟摆早已停摆,钟面模糊。
我握紧怀表(笔记本烫手,我没拿),另一手从工具堆里摸出一把沉重的黄铜扳手,慢慢挪步过去。怀表在我掌心冰凉安静,没有对“轮廓”时的反应。
立钟后面是墙壁,按理说空无一物。我小心翼翼侧身挤进去,手机照明。
光线照亮立钟后背厚重的灰尘,以及……墙壁上,一个我从未注意到的、极其隐蔽的凹龛。凹龛里没有神像,只挂着一枚小小的、布满铜绿的铃铛。铃铛无风,却在我目光触及的瞬间,又轻轻颤动了一下。
“叮铃。”
声音清脆,带着奇异的穿透力,并不刺耳,反而有种安抚人心的韵律。随着这声铃响,我紧绷的神经莫名松弛了一丝,掌心“守一”烙印的灼热感也减退了些许。
这是什么?店铺的某种警报?还是安抚装置?
我试着伸手想去触碰那铃铛。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铜绿表面的刹那——
“别碰它。”
一个陌生的、清冷的女声突然在我身后响起!
我心脏骤停,骇然转身,扳手下意识挥出,却挥了个空。
柜台旁,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剪裁利落的现代黑色大衣,长发束在脑后,露出一张白皙而缺乏表情的脸。年龄约莫三十上下,眼神平静得像两口古井,正静静地看着我。她站立的姿态很自然,仿佛已在那里许久,却与这满是尘垢古董的店铺格格不入。最奇怪的是,她周身没有丝毫“异常”感,没有“轮廓”的扭曲,也没有地下男孩的非人空洞,就像一个普通的、 albeit 突然出现的访客。
但普通人,怎么可能毫无声息地穿过我锁好的店门?
“你是谁?”我声音干涩,扳手横在胸前,怀表紧贴掌心,冰冷感是我唯一的倚仗。
“你可以叫我‘顾巡’。”女人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平稳,“我是来看‘锚点’状况的。”她的目光扫过狼藉已清理的店铺,在我掌心的怀表和身后的立钟上略作停留,最后落在我脸上,尤其是我惊魂未定的眼睛。“看来,‘沉眠’确实结束了。比预计的早。”
她知道!她知道地下室和男孩的事!
“你……你知道这家店?你知道下面有什么?”我急促地问,警惕未消,“你怎么进来的?你想干什么?”
“走进来的。”顾巡的回答简洁到近乎敷衍,她向前走了两步,脚步轻盈,几乎没有声音。“至于我知道什么……‘滴答居’作为关键锚点之一,一直在观测列表上。至于下面,”她瞥了一眼那块深色地板,“是‘饥者’的缓释囚笼,也是脆弱的阀门。你打开了门,阀门就松动了。”
观测列表?关键锚点?阀门?她用的词汇比叔公的记录更……“现代”,更疏离,仿佛在描述一个大型设备。
“你们……是什么组织?政府?特殊部门?”我猜测着,无法将眼前这个气质清冷的女人和任何官方形象联系起来。
顾巡轻轻摇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道:“‘饥者’苏醒后,有什么异常?时间逆流现象的范围和强度?有没有出现稳定的‘倒灌点’或‘渴噬体’?”
她一连串的专业术语砸得我发懵。“渴噬体”……是指那个“轮廓”吗?
“有一个……像影子一样的东西,从门外进来,能吸走……时间感?被我……用规约和怀表弄散了。”我尽量描述,想起那灰白色的细丝。
顾巡眼神微动。“你使用了‘规约之契’和‘时之容器’进行反向汲取?第一次接触就能做到?”她语气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讶异,但很快收敛。“消散的‘渴噬体’残质,应该被‘容器’吸收了。看来‘守一’烙印已经生成,你被锚点初步认可了。”
她看向我紧握怀表的手。我下意识摊开掌心,露出那暗金色的烙印。
“认可?我不想被认可!”我忍不住提高声音,“我只想离开这里!这店、下面那个男孩、还有那些怪物……都跟我没关系!”
“离开?”顾巡第一次微微挑了下眉,那平静无波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涟漪,像是听到什么幼稚的话。“‘守一’烙印生成,意味着你已与‘滴答居’锚点绑定。你的时间感、生命节奏,都已开始与锚点的‘溪流’同步。离开店铺范围超过一定时间或距离,你会感到时间紊乱加剧,生命力异常流失,直至……被自身的‘时间’反噬。你的叔公,没告诉你吗?”
我如遭雷击。叔公记录里提到的“自身时感偶有错乱”、“鬓角忽生白发”,就是这种绑定和反噬?他最后让我速离,是因为他自己也深陷其中,知道后来者可能还有机会在未被完全绑定前逃脱?可我……已经开了地下室门,经历了“渴噬体”,生成了烙印……
“没有……他没说清楚……”我声音发颤,“就没有办法解除吗?”
“有。”顾巡直言不讳,“彻底关闭锚点。或者,找到新的、合适的‘守门人’进行转移。前者会导致该区域时间结构失稳,后果难以预料。后者……需要对方自愿,且能与锚点共鸣。”她顿了顿,“就目前观察,你的共鸣度意外地高。否则也无法击散‘渴噬体’。”
自愿?哪个正常人会自愿接手这种烂摊子?
绝望感开始蔓延。
“你们……你们组织,不能接管吗?”我怀着一丝希冀。
“‘我们’不直接介入锚点运作,只负责观测、评估,以及在必要时……执行清理。”顾巡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清理”二字,却让我颈后寒毛直竖。“目前,‘滴答居’锚点虽因‘饥者’苏醒出现紊乱,但尚未达到需要‘清理’的阈值。而你,作为新生的‘守门人’,是维持其暂时稳定的最优选择。”
最优选择?我只是个被迫的、一无所知的囚徒!
“那地下室那个男孩……‘饥者’,到底是什么?归墟又是什么?”我压下愤怒和恐惧,追问核心。
顾巡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哪些信息可以透露。“‘饥者’是现象,也是个体。是时间流向终末过程中产生的‘涡痕’具象。‘归墟’,你可以理解为所有时间线的理论终结点。‘锚点’的作用,是利用特定情感能量转化‘溪流’,延缓‘涡痕’扩大,间接推迟局部时间结构向‘归墟’滑落的速度。简单说,是用人类的‘记忆’‘情感’等主观时间体验为燃料,给一个漏水的时空堤坝打补丁。”
用记忆和情感……打补丁?那些客人交易走的珍品,最终是为了这个?
“这……这太疯狂了……”
“时间本身,就是最疯狂的尺度。”顾巡道,“你的工作,现在是维持这家店的交易,确保‘溪流’不至于枯竭或过度污染,同时应对‘饥者’苏醒后必然增多的‘渴噬体’骚扰。像刚才那样。铃铛,”她指了指立钟后的方向,“是锚点内部稳定的轻微显化,铃声能暂时安抚紊乱的时间波纹,对低等级‘渴噬体’也有驱散效果。但它治标不治本。”
她说完,看了看手腕上那块样式极简的黑色手表。“观测时间到。我会定期再来。在你找到继任者或锚点崩溃之前,努力活下去,守门人陈棠。”
“等等!”见她似乎要走,我急忙喊道,“我怎么应对?有没有什么指南?还有,那些‘渴噬体’会不会越来越强?‘饥者’他会不会上来?”
顾巡已经转身走向店门,闻言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清冷的话:
“规矩是唯一的指南。‘渴噬体’的强度,取决于‘饥者’的‘渴’念与外溢的时间乱流。至于‘饥者’……他若想离开石台,需要的‘时间’量,远超这家店目前能提供的总和。暂时,你是安全的。”
“暂时”二字,像冰锥刺入我的胸口。
她走到门边,并未动手开门,那厚重的木门便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外面沉沉的夜色。她步入黑暗,门又悄无声息地合拢,仿佛从未开启。
店铺里,又只剩我一人。滴答声,铃铛余韵,还有地下无声的“饥者”。
我慢慢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冰冷的柜台。
守门人。
锚点。
饥者。
渴噬体。
归墟。
一个个陌生的、沉重的词语压下来。我不是继承了一家店,我是继承了一座正在缓慢坍塌的、时空堤坝上的瞭望塔。而塔下,囚禁着一个以时间为食的怪物。
掌心的“守一”烙印,在昏暗光线下,沉默地闪烁着微光。
夜还很长。
而我知道,下一次叩门声,迟早会再次响起。
无论是来自渴望交易的“客人”,还是被“渴”吸引来的怪物。
我看向柜台上的怀表和笔记本。规矩是唯一的指南。
我拿起笔记本,再次翻开。规约的墨迹似乎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我的目光落在“时间可予,亦可夺”上。
予,我已见过。
夺,我刚才对“渴噬体”用过。
那么,下一次,当门被敲响时,我该如何选择?
我握紧了怀表,冰冷的触感渗透皮肤。
这一次,没有答案从黑暗中浮现。
只有立钟后,那枚铜绿铃铛,又极轻、极轻地。
“叮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