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京城的第七天，六人已进入西北地界。
秋意在这里显得格外萧瑟。官道两侧的树木叶子落尽，枯黄的草地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远处的山脉如巨兽的脊梁，蜿蜒起伏，其中最高的那座暗红色山峰，便是龙骨山。
这七天走得并不轻松。
第一天夜里，他们在东城外三十里处的接应点换了马匹和干粮，慕容烈派来的亲卫只送到这里便折返了。从那之后，追杀便如影随形。
第二天午后，他们在官道上遭遇了第一波截杀——十二个黑衣人，清一色的弯刀，招式狠辣，显然是影宗的精锐。那一战打得艰难，王二狗旧伤未愈，慕容清雪和赵铁牛也挂了彩，全靠钱算盘用算珠阵法困住大半敌人，蓝蝶用蛊毒放倒剩下的，才勉强取胜。
第三天开始，追杀变得更加频繁且诡异。
有时是夜里宿营时，营地周围忽然起雾，雾中鬼影幢幢；有时是经过峡谷时，山顶滚落巨石，封住前路；有时甚至是白天在官道上，迎面而来的商队中突然暴起杀手。
钱算盘脸色一天比一天凝重。
“这是影宗‘千面’一脉的手段。”他在第四天夜里篝火旁解释道，“千面一脉专精伪装、陷阱、幻术，最难防备。屠万山定是调动了西北分舵的全部力量，铁了心要截杀我们。”
“屠万山本人呢？”李墨言问，“他若亲自出手，我们……”
“他不会轻易出手。”钱算盘摇头，“宗师有宗师的骄傲，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亲自追杀我们这些小辈。但他一定会坐镇后方，指挥全局。”
话虽如此，每个人的心头都压着一块巨石。
第七天傍晚，六人抵达一处荒废的驿站。
驿站位于两山之间的隘口，原本是官道上重要的中转站，但不知为何已经废弃多年。院墙倒塌大半，主屋的屋顶塌了一角，院子里长满半人高的荒草。
“今夜在此歇息吧。”王二狗看了看天色，“再往前三十里才有村镇，怕是赶不到了。”
众人下马，简单清理出一片空地，生起篝火。
蓝蝶在驿站周围撒了一圈驱虫的药粉，又取出几个小竹筒放在营地四周：“这是‘警戒蛊’，有外人靠近会示警。”
钱算盘则在院墙的几处缺口布置了简易的算珠陷阱。
赵铁牛卸下马鞍，喂马草料。李墨言和慕容清雪去井边打水——井居然还没干涸。
王二狗站在驿站主屋前，看着斑驳的墙壁，眉头微皱。
这驿站……有些不对劲。
他用金属感知扫描，发现地下三丈深处，有微弱的能量波动。那波动很奇特，不像金属，也不像活物，倒像是……阵法？
“钱前辈。”他叫来钱算盘，“你来看看这里。”
钱算盘走过来，伸手按在墙壁上，闭目感应片刻，脸色一变：“这是……‘地脉锁灵阵’的残迹！”
“地脉锁灵阵？”
“一种古老的阵法，可以封锁地脉灵气，防止外泄。”钱算盘神色凝重，“但这种阵法布置极难，需要宗师以上的修为，且必须依托天然地脉节点。这驿站……难道是建在一个地脉节点上？”
王二狗心中一动，运转龙脉感知。
果然！以驿站为中心，地下有三条微弱的灵气脉络在此交汇！虽然灵气已十分稀薄，但脉络走向清晰可辨。
“这里确实是个地脉节点。”王二狗沉声道，“但灵气几乎枯竭了。”
“难怪驿站会荒废。”钱算盘若有所思，“地脉灵气枯竭，土地贫瘠，水源减少，人畜不安，久而久之自然待不下去。”
两人正说着，蓝蝶忽然轻“咦”一声，从荒草中捡起一块黑色的石头。
石头拳头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布满细密的红色纹路，像是血管。
“这是……”蓝蝶仔细端详，“‘血纹石’？不对，血纹石是暗红色的，这个太黑了……”
王二狗接过石头，入手冰凉刺骨。他运转归元之力探查，脸色骤变！
“这不是天然石头！里面……封着东西！”
话音刚落，石头忽然剧烈震动，表面的红色纹路亮起诡异的光芒！
“不好！是陷阱！”钱算盘急喝，“快扔掉！”
但已经晚了。
石头炸开，化作一团黑红色的烟雾，迅速弥漫开来！
烟雾中，隐约有无数扭曲的人脸在哀嚎、咆哮！
“怨魂煞气！”蓝蝶脸色煞白，“这是用惨死之人的魂魄炼制的邪物！快闭气！护住心神！”
六人急忙闭气后退，但烟雾扩散极快，转眼就笼罩了整个驿站院子。
烟雾中，幻象丛生。
王二狗眼前忽然出现了小时候的场景——爹娘饿死在破庙里，他趴在尸体旁哭泣；后来在垃圾堆里与野狗争食，被打得遍体鳞伤；再后来李老头病死，他一个人缩在窝棚里冻得瑟瑟发抖……
“都是假的！”他咬牙，运转归元之力，眼中金光一闪，幻象破碎。
但其他人就没这么轻松了。
慕容清雪眼中含泪，喃喃喊着“父亲”；李墨言面色狰狞，似乎在与什么看不见的敌人搏斗；赵铁牛抱头蹲在地上，浑身颤抖；蓝蝶紧闭双眼，额头冷汗直冒。
最奇怪的是钱算盘——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空洞，仿佛灵魂被抽走了。
“清雪！李兄！蓝蝶！铁牛哥！”王二狗大喝，“醒醒！都是幻象！”
他连喊数声，却无人回应。
烟雾越来越浓，那些扭曲的人脸开始朝众人扑来，发出刺耳的尖啸！
危急关头，王二狗忽然福至心灵。
他想起山河鼎的特性——镇压气运，破除邪祟！
“山河鼎印！”
他双手结印，体内山河鼎震动，一道淡金色的鼎印虚影从掌心飞出，悬浮在半空。
鼎印缓缓旋转，散发出柔和的金光。
金光所过之处，黑红色烟雾如冰雪遇阳，迅速消融！那些怨魂人脸发出凄厉的惨叫，化作青烟消散。
片刻后，烟雾散尽，驿站院子恢复清明。
众人陆续醒来，个个脸色苍白，心有余悸。
“好厉害的怨魂煞气……”蓝蝶喘息道，“若非王兄弟有山河鼎，我们怕是都要陷在幻境里出不来了。”
“这陷阱……是专门为我们准备的。”钱算盘擦去额头冷汗，“屠万山知道我们要去龙骨山，必走这条官道。这驿站是必经之路，他提前在此布下杀招。”
李墨言脸色凝重：“这么说，我们的行踪一直在对方掌握之中？”
“恐怕是的。”钱算盘点头，“影宗在西北经营多年，眼线遍布。我们这一路虽然小心，但六个人的目标太大，很难完全隐藏。”
慕容清雪握紧寒铁剑：“那怎么办？继续往前走，岂不是自投罗网？”
王二狗沉吟片刻，忽然道：“不，我们不往前走了。”
众人一愣。
“王兄弟的意思是……”
“改道。”王二狗眼中闪过精光，“既然对方在前方布下天罗地网，我们就偏不按他们的预期走。”
他看向钱算盘：“钱前辈，从这驿站往西，有没有小路可以绕到龙骨山？”
钱算盘思索片刻，眼睛一亮：“有！往西三十里有一处‘鬼见愁’峡谷，峡谷中有一条猎户踩出来的小路，可以绕过官道，直插龙骨山南麓。但那条路极其难走，马匹过不去，只能步行。”
“步行就步行。”王二狗决然道，“总比在前方送死强。”
赵铁牛担忧道：“可我们的行李、干粮……”
“能带的带，带不走的……”王二狗看向那几匹马，“只能放弃了。”
众人商议定，立刻行动。
他们将必要的行李分装成六个包袱——干粮、水囊、药品、工具、武器。马匹拴在驿站里，留了些草料，听天由命。
临行前，王二狗在驿站院子里布置了一个障眼法——用几块石头摆成简易阵法，模拟出六人停留在此的假象。这是《归元基础篇》里记载的小技巧，虽然粗浅，但应该能迷惑追兵一时。
子时，六人悄然离开驿站，往西进入山林。
秋夜的山林寒冷刺骨，月光被茂密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脚下根本没有路，全是乱石和荆棘。
钱算盘走在最前面开路——他这些年隐姓埋名，常在山野中采药，对野外生存颇有经验。蓝蝶紧随其后，用匕首砍断挡路的藤蔓。王二狗和慕容清雪居中，李墨言和赵铁牛断后。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深不见底的峡谷。
峡谷宽约十丈，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峭壁，底下传来哗哗的水声，显然有河流。
“这就是‘鬼见愁’。”钱算盘低声道，“猎户说，峡谷对面有小路通往龙骨山。但怎么过去……”
赵铁牛从包袱里取出绳索和铁钩：“我来。”
他将铁钩系在绳索一端，用力抡了几圈，朝对面一棵大树抛去。
“铛！”铁钩牢牢钩住树干。
赵铁牛试了试结实程度，将绳索这端绑在一块巨石上：“好了，可以过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这绳索悬在十丈宽的峡谷上，下面就是深渊，看着就让人腿软。
“我先过。”王二狗深吸一口气，抓住绳索，手脚并用，缓缓向对面爬去。
绳索在夜风中摇晃，每一下都让人心惊胆战。王二狗爬到一半时，忽然一阵大风吹来，绳索剧烈摆动，他差点脱手！
“小心！”慕容清雪惊呼。
王二狗咬牙稳住，继续前进。一刻钟后，他终于抵达对面。
“下一个！”他喊道。
慕容清雪第二个过。她武功好，动作轻盈，比王二狗快了不少。
接着是蓝蝶、李墨言、钱算盘。
最后是赵铁牛。他体重最大，绳索被压得吱呀作响，所有人都捏了把汗。好在他臂力惊人，稳稳当当地爬了过来。
六人全部过峡谷，都松了口气。
“继续走。”钱算盘辨认了一下方向，“往东北，大概还要走一天一夜。”
众人正要动身，王二狗忽然脸色一变。
“等等！”
他猛地回头，看向来时的方向。
龙脉感知告诉他，三十里外，有一股极其恐怖的气息正在快速接近！那气息暴戾、血腥，仿佛一头洪荒凶兽！
“是屠万山！”钱算盘也感应到了，脸色煞白，“他……他竟然亲自追来了！而且速度这么快！”
宗师的速度，远超他们想象！
“快走！”王二狗急喝，“他最多半个时辰就能追到这里！”
六人顾不得疲惫，在密林中狂奔。
但人的速度，如何比得上宗师？
不到两刻钟，身后就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长啸！
“嗷——！”
啸声如惊雷炸响，震得山林颤抖，树叶簌簌落下！
“王二狗！交出山河鼎，本座留你全尸！”一个沙哑如破锣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仿佛就在耳边！
众人骇然回头，只见月光下，一个血红色的身影正从远处飞掠而来，速度快得拉出一道残影！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老者，一身血袍，头发披散，双目赤红如血。他每一步踏出，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所过之处，草木枯黄，生机断绝！
血手屠万山！
“分散跑！”王二狗急中生智，“往不同方向！在龙骨山汇合！”
“不行！”慕容清雪急道，“你一个人太危险！”
“我有山河鼎，他主要目标是我！”王二狗推了她一把，“快走！”
慕容清雪咬牙，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塞进他手里：“这个给你！”
那是一枚小巧的玉坠，雕成雪花形状。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护身符，你……一定要活着！”
她说完，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李墨言和蓝蝶对视一眼，也分头逃开。
赵铁牛和钱算盘迟疑了一下，王二狗喝道：“快走！这是命令！”
两人只得咬牙离开。
六人分作六个方向，消失在密林中。
屠万山追至近前，看着散开的六人，眼中闪过恼怒。
“想用这种小把戏逃脱？天真！”
他略一感应，立刻锁定了王二狗的方向——山河鼎的气息太明显了。
“先杀你，其他人……一个都跑不了！”
他身形一晃，如血色鬼魅般追向王二狗。
王二狗在密林中全力奔逃，将归元之力运转到极致。但他毕竟只有后天修为，速度与宗师相差太远。
不过半柱香时间，身后已能听到屠万山的脚步声！
“小子，受死！”
屠万山凌空一掌拍下！
掌风如血海翻涌，所过之处，树木摧折，土石崩裂！
王二狗咬牙转身，青鳞剑出鞘，山河鼎印全力催动！
“一剑山河！”
剑光与掌风相撞。
“轰——！”
王二狗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断三棵大树才落地，口喷鲜血，浑身骨骼欲裂。
这就是宗师的实力！
一击，就让他重伤！
屠万山缓缓走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能接本座一掌不死，你足以自傲了。可惜……到此为止了。”
他抬起血红色的手掌，正要拍下——
忽然，王二狗怀中那枚雪花玉坠亮了起来！
柔和的白光绽放，化作一个光罩，将王二狗护在其中。
屠万山一掌拍在光罩上，竟被震退三步！
“这是……慕容家的‘冰心护符’？”屠万山眼中闪过讶异，“那丫头竟把这等宝物给了你？”
他冷哼一声：“不过，区区护符，能挡本座几掌？”
他连出三掌，一掌比一掌凌厉。
光罩剧烈波动，出现道道裂痕。
王二狗趁机爬起，咬牙朝峡谷方向跑去——那里地势复杂，或许有一线生机。
“想跑？”屠万山狞笑，正要追，忽然脸色一变。
他猛地回头，看向另一个方向。
那里，一股强大的气息正在快速接近！那气息冰冷、纯净，与他的血腥暴戾截然相反。
“玄冰真气？白芷？！”屠万山眼中闪过忌惮，“她怎么会在这里？！”
就在他分神的瞬间，王二狗已冲到了峡谷边缘。
下方是奔腾的河水，深不见底。
前有屠万山，后有峡谷。
绝境！
王二狗回头看了一眼追来的屠万山，又看了看手中的雪花玉坠，眼中闪过决然。
他纵身一跃，跳下峡谷！
“小子找死！”屠万山冲到崖边，正要追下去，一道冰蓝色的剑光从天而降！
“屠万山！你的对手是我！”
白芷白衣如雪，手持白玉短杖，拦在屠万山面前。
“白芷！你敢阻我？！”屠万山怒道。
“归元宗传人，我保定了。”白芷冷冷道，“三十年前的账，今日也该算一算了。”
两人对峙，气势冲天。
而峡谷下方，王二狗坠入冰冷的河水中，顺流而下。
他紧紧握着雪花玉坠，意识渐渐模糊。
但心中有一个信念支撑着他——不能死！他答应过清雪，要活着！
河水奔涌，将他带向未知的远方。
……
不知过了多久。
王二狗被冲到了一处浅滩。
他挣扎着爬上岸，浑身湿透，伤口泡得发白。但归元之力正在自动运转，修复伤势。
他抬头四望，发现自己身处一处山谷中。四周山势奇特，呈环形合围，中央有一片开阔地。
而山谷的尽头，那座暗红色的山峰巍然耸立。
龙骨山！
他竟然被河水冲到了龙骨山脚下！
王二狗苦笑——这也算因祸得福了。
他挣扎着站起，辨认了一下方向，朝山谷深处走去。
根据白芷给的地图，龙骨山的入口，应该就在这附近。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石林。
石林中，立着六根石柱，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缺了一颗。
王二狗心中一动，走到石柱中央。
他取出山河鼎，运转归元之力，注入鼎中。
山河鼎微微震动，散发出一圈圈金色波纹。
石柱依次亮起，最后那根缺失的石柱位置，地面缓缓裂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
入口，找到了！
王二狗正要进入，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警惕回头，只见五个人影从石林中走出。
正是慕容清雪、李墨言、蓝蝶、赵铁牛、钱算盘！
“二狗！”
“王兄弟！”
五人又惊又喜，急忙冲过来。
“你们……”王二狗惊讶，“怎么找到这里的？”
“是蓝蝶的同心蛊。”李墨言解释，“子蛊能感应母蛊的位置，我们就是靠着这个才汇合的。”
蓝蝶看着王二狗一身的伤，眼圈红了：“你……你怎么伤成这样？屠万山呢？”
“白芷前辈拦住了他。”王二狗简单说了经过。
众人听得心惊肉跳。
“此地不宜久留。”钱算盘沉声道，“屠万山若是摆脱白芷，很快就会追来。我们必须立刻进山。”
王二狗点头，指向阶梯：“入口就在这里。”
六人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坚定。
前有龙骨山秘藏，后有宗师追杀。
这是一条不归路。
但他们已别无选择。
“走吧。”王二狗当先走下阶梯。
五人紧随其后。
阶梯很深，仿佛通往地心。
而当最后一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入口时，地面缓缓合拢，石柱的光芒熄灭。
石林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远处天边，隐约传来轰鸣的战斗声。
那是宗师之战。
但已与六人无关。
他们已踏入另一段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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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