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1-01 05:02:37

清晨,我被一阵欢快的笑声和锅碗瓢盆的轻响吵醒。

那笑声清脆甜美,是我再也发不出的音调。

我拄着手杖慢慢挪到楼梯口。

餐厅里,苏南月系着一条小碎花围裙,那是我搬家时带来的旧物,正手忙脚乱地煎蛋。

谢颢承站在她身后,手臂虚环着她,握着她的手指导火候。

阳光穿过巨大的落地窗,给他们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画面温馨和谐得刺眼。

“哎呀!”

苏南月轻呼,手指被锅边烫了一下。‌‍⁡⁤

谢颢承立刻紧张地抓过她的手。

“怎么这么不小心?疼不疼?我去拿药膏。”

“不用不用。”

苏南月抽回手,脸上飞起红霞。

“我太笨了,连煎蛋都做不好,还要颢承哥哥教。”

“谁说的?我们南月学什么都快。”

谢颢承的语气是我久违的温柔宠溺。

曾几何时,这样的语气只属于我。

我的脚步骤然加重,手杖敲击木质楼梯的声音沉闷而突兀。

两人同时转头。

谢颢承脸上的温柔瞬间被复杂取代,他快步走来。

“夏夏,怎么起来了?多休息会儿。”

他伸手欲扶,我不着痕迹地用拐杖隔开了距离。

“睡不着。”

我声音沙哑,目光落在苏南月身上。

女孩穿着一条质地柔软的白色连衣裙,清纯可人。

我记得那条裙子,是我大学时最爱穿的,后来放在了旧衣箱里。

如今穿在苏南月身上,合身得像是量身定做。

“林夏姐姐早!”

苏南月笑容灿烂,端着一盘煎蛋吐司过来。‌‍⁡⁤

“我试着做了早餐,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盘子递到眼前,煎蛋边缘焦黑,吐司烤得有些过火。

我看着那盘食物,胃部条件反射般痉挛起来。

在那些日子里,食物常常是诱饵,是惩罚,是嘲弄的工具。

过于精致的摆盘会让我想起绑匪头目变态的“餐前仪式”。

“我不饿。”

我推开盘子,动作有些迟缓,但盘子边缘的果酱还是溅出了一点,落在苏南月雪白的裙摆上。

“啊!”

苏南月低呼,看着那点刺眼的红渍,眼圈立刻红了。

“这…这是颢承哥哥昨天才给我买的裙子…”

她咬着嘴唇,眼泪要掉不掉。

谢颢承皱了眉。

“夏夏,南月也是一片好心。”

我抬眼看他。

“你给她买裙子?”

我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谢颢承语塞。

苏南月抢先道:“是我说喜欢这种简单的款式,颢承哥哥才带我去买的…林夏姐姐要是介意,我以后再也不穿了。”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一条裙子而已,夏夏不会介意的。”‌‍⁡⁤

谢颢承拍了拍苏南月的肩,目光转向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对吧,夏夏?”

我记得,从前我有一条限量版丝巾被朋友的咖啡溅到,谢颢承当场冷脸,硬是让朋友道歉并坚持赔偿,哪怕对方尴尬不已。

他说:“我的夏夏,一点委屈都不能受。”

现在,他让我不要介意。

“嗯。”

我发出一个单调的音节,拄着手杖转身。

腿很疼,但比不上心里某个地方塌陷的闷痛。

“南月,别难过,裙子洗洗就好,坏了再买。”

身后传来谢颢承温柔的安慰。

我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每一步,都像是在远离一个曾经属于我的世界。

下午,心理医生如约而至。

这是谢颢承安排的,顶尖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治疗专家。

会面在书房进行,我配合着回答了一些问题,但关于被囚细节,我闭口不谈。

那些记忆是深埋的荆棘,轻轻触动就是鲜血淋漓。

“林小姐,你需要时间和安全感。重建信任是第一步。”

医生温和地说。

“试着从小的、让你感到舒适的事情开始。”

舒适?‌‍⁡⁤

哪里还有舒适?

这个家吗?

医生离开后,我想回房,经过琴房时,虚掩的门内传来声音。

“颢承哥哥,这首曲子我总是弹不好这个段落。”

是苏南月的声音。

“这里,手腕要放松,手指这样…”

谢颢承的指导声低沉耐心。

“嗯…这样对吗?”

琴键敲出几个音符。

“对,南月真聪明。”

夸奖自然而熟稔。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里面流淌出的、我曾手把手教谢颢承的曲子。

他曾说,只喜欢听我弹。

现在,他在教另一个“我”。

我没有推门,默默离开。

争辩的欲望像燃尽的灰,只剩死寂。

晚饭时,谢颢承努力营造着轻松氛围,不断给我夹菜,介绍哪道菜是请的新厨师拿手的。

苏南月安静吃饭,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怯怯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夏夏,尝尝这个汤,你以前爱喝的。”

谢颢承盛了一碗递过来。‌‍⁡⁤

我看着碗里奶白色的汤汁,突然一阵恶心涌上喉头。

记忆里,绑匪曾将类似的东西混入令人作呕的药物逼我喝下。

我猛地推开碗,瓷勺撞在碗边发出清脆声响。

“怎么了?”

谢颢承愣住。

苏南月像是被吓到,瑟缩了一下。

“不想喝。”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胃液。

谢颢承眼中闪过一丝挫败不耐,虽然很快被担忧掩盖。

“夏夏,你吃得太少了,身体受不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医生?”

“不用。”

我放下筷子。

“我累了。”

回到房间,反锁上门,我才允许自己滑坐在地毯上。

我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没有眼泪,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无处着落的空洞。

门外响起脚步声,停在门口。

谢颢承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有些沉闷。

“夏夏,我们谈谈好吗?关于南月…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她真的只是个可怜的孩子,无依无靠。你就当…就当是帮我一个忙,让她暂时住下,等她找到工作就搬出去,好吗?”

他的语气带着恳求,也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地认为,经历过磨难的林夏,应该更“善良”,更“宽容”。

我沉默。‌‍⁡⁤

我想问:谢颢承,我在深渊里挣扎的时候,谁对我“善良”过?我的父母为了救我散尽家财、忧愤而死的时候,谁对他们“宽容”了?

但我没有问。

舌头上的旧伤隐隐作痛,提醒我节省力气。

“夏夏?”

他又唤了一声。

“随你。”

最终,我吐出两个字。

门外的人似乎松了口气。

“谢谢你,夏夏。你还是这么善良。”

脚步声远去。

我抬起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善良?

不,我只是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去撕开这虚假的平和,累到只想缩回自己的壳里,哪怕这个壳已经千疮百孔。

我忽然想起被解救前,那个同样饱受折磨、最终没能熬过来的女孩对我说的话。

“如果能出去…别再那么要强了…有时候,示弱比坚强活得容易…”

当时的我不懂。

现在,我似乎有点明白了。

苏南月把“示弱”运用得炉火纯青,而谢颢承显然很吃这一套。

只是,我的骨头,好像已经在一次次打断重接中,变得僵硬,弯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