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跟苏棠说没买到票,去不了她婚礼。
挂完电话我就拎着行李箱冲向了火车站。
二十三个小时的硬座,我蹲在车厢连接处啃了六个鸡爪。
到了酒店才发现——
我把伴娘服忘在出租车上了。
而苏棠发来语音:"没你在,我总觉得这婚礼少了点什么。"
我蹲在酒店走廊,鼻子一酸。
少什么啊,你等着,少的马上给你补上。
前提是——我得先从这个被反锁的储物间里爬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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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苏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厕所里吃盒饭。
没办法,工位上吃饭会被组长说"影响办公环境",茶水间又被财务部的姐姐们占了,她们正在团购水蜜桃,声势浩大,我根本挤不进去。
所以我端着我的番茄炒蛋盖饭,蹲在了最里面那个隔间。
手机响的时候,我嘴里塞着半个卤蛋。
"喂?"
"姜鹿鹿!"苏棠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我差点把卤蛋喷到对面的门板上,"我结婚!下周六!"
我愣了两秒。
不是因为她结婚——这事儿我早知道,请柬都收了仨月了。
而是她这个语气。
怎么说呢,就好比一个人中了五百万,但她不是在笑,她是在尖叫。
那种尖叫里带着不确定、带着难以置信、带着"我是不是在做梦你掐我一下"的癫狂。
"你不是早就定了日子吗?"我咽下卤蛋。
"对,但我今天去试婚纱了!"她声音又拔高八度,"姜鹿鹿,我穿上婚纱的那一刻,我才真的觉得——我要结婚了啊!"
我听着她在电话那头又笑又哽咽的声音,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我认识苏棠十二年了。
从高一军训她中暑倒在我身上开始,到大学四年同一张上下铺,再到毕业后她留在老家,我来了这座城市。
十二年。
她谈过三次恋爱,哭着打电话给我的次数我两只手数不过来。
现在她终于要嫁了。
嫁给那个会在她生理期跑三条街给她买红糖姜茶的男人。
"你必须来啊,"苏棠说,"你是我伴娘,你不来我不结了。"
"来,必须来。"
挂了电话,我把盒饭盖子合上。
番茄炒蛋凉了,我没什么胃口了。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我看了一眼手机日历——下周六。
然后打开了购票软件。
从我所在的城市到苏棠老家,一千四百公里。
高铁票:无。
动车票:无。
火车票:硬座,仅剩三张。
二十三个小时。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深吸一口气。
二十三个小时就二十三个小时吧,大不了我带十包鸡爪。
问题不在路程。
问题在于——我没有假。
我入职这家公司才四个月,试用期还没过,请假条交上去,组长看我的眼神能把人冻成冰棍。
上个月我请了半天假去看牙,组长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段话,大意是"有些人对工作的态度令人担忧"。
我当时躺在牙科椅子上,嘴里塞着棉花球,看着手机屏幕,血压飙到一百八。
所以这次婚礼,我不能请假。
或者说——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请了假。
我的计划是这样的:
周四晚上下班后直奔火车站,坐二十三小时硬座,周五晚上到。
周六参加婚礼,当天晚上坐夜车返程。
周一早上七点半之前到公司打卡。
完美。
天衣无缝。
唯一的问题是——我不能让苏棠提前知道。
因为我要给她一个惊喜。
这个念头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呢?
大概是三天前。
苏棠在我们的聊天框里发了一段长语音。
她说婚礼筹备得差不多了,酒店定了、司仪定了、花车也定了,但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可能是因为你不在吧,"她说,语气轻飘飘的,"我妈说伴娘让我表姐来就行了,反正你工作忙。"
那条语音我听了四遍。
第四遍的时候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骂了一句脏话。
然后我打开购票软件,买了那张硬座票。
但我没告诉她。
我给她发消息:【棠棠,票没买到,这个季节票太紧张了,我可能真去不了了[大哭]】
苏棠回得很快:【没事没事!我知道你忙!到时候视频连线也一样的!】
后面跟了一串表情包,全是搞笑的那种。
但我认识苏棠十二年。
我知道她发搞笑表情包的时候,往往是最难过的时候。
所以——
这个惊喜,我一定要给她。
哪怕我要坐二十三个小时硬座。
哪怕我的屁股会在火车上被硬座板凳磨出老茧。
哪怕我到了之后可能顶着两个黑眼圈,看起来不像伴娘,像送葬的。
我也要去。
周四下班,我准时冲出公司大门。
行李箱是头天晚上收拾好的,塞在公司前台旁边的角落里,上面盖了一件外套,伪装成"被遗忘的快递"。
我拎起箱子就跑。
跑到地铁站的时候,手机响了。
苏棠发来一条语音。
我没敢听——怕自己忍不住剧透。
直接回了一条文字:【在加班,晚点聊】
然后关掉对话框,深呼吸,刷卡进站。
火车站的人比我想象中还多。
我拖着行李箱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感觉自己不是去参加婚礼,是去春运。
检票的时候,身后一个大爷的编织袋一直戳我后腰。
我回头看了一眼,编织袋上印着"蛇皮袋批发"。
大爷冲我憨厚一笑。
我也笑了笑。
心里想:我坐二十三小时硬座,值得吗?
然后我想起苏棠那条语音——"可能是因为你不在吧。"
值。
太值了。
上了车,我才发现一个致命的问题。
我的座位在车厢最中间。
左边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大姐,孩子大概一岁半,正处于"见什么都要摸、摸完就要往嘴里塞"的年纪。
右边是一个大哥,体型壮硕,坐下之后胳膊肘直接越过了楚河汉界,侵占了我三分之一的领土。
我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大姐的孩子伸手抓了一把我的头发。
我:"……"
大哥打了个响亮的饱嗝,一股蒜味扑面而来。
我闭上眼睛。
二十三个小时。
我能行的。
可能吧。
头两个小时还好。
我戴着耳机,刷了会儿手机,又啃了两个鸡爪。
到第四个小时的时候,我的脖子开始发酸。
第六个小时,我的屁股失去了知觉。
第八个小时,隔壁大哥开始打呼噜,那个频率和音量,和拖拉机没有本质区别。
我试图换个姿势——把腿蜷起来、把头靠在窗户上、把外套叠成枕头垫在脖子后面。
全都不行。
硬座就是硬座。
它不会因为你的目的有多崇高就变得柔软一点。
凌晨三点的时候,我实在坐不住了,爬起来去了车厢连接处。
连接处有个小角落,地上虽然不太干净,但至少能伸直腿。
我蹲在那里,从包里掏出第四袋鸡爪,一边啃一边看手机。
苏棠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
照片是婚礼现场的布置,粉色和白色的气球拱门,桌上摆着精致的喜糖盒子。
配文是:【明天就是大日子了,有点紧张,有点开心,有点想哭。】
下面一排评论,全是祝福。
我没评论。
我怕她顺着评论时间推算出我没在加班。
但我截了图。
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深吸一口气。
辣椒油蹭了我一手,我也顾不上擦。
鸡爪的骨头渣卡在牙缝里,我用舌头顶了半天没顶出来。
脚边是几个被我啃完的鸡爪包装袋。
如果苏棠现在看到我这个样子,她一定会笑到在地上打滚。
然后骂我一句"你有病啊"。
再然后抱着我哭。
我认识她十二年了。
她的每一个反应,我都能在脑子里预演一遍。
想到这里,我忽然笑了。
蹲在凌晨三点的火车连接处,满手辣椒油,嘴角还挂着鸡爪的碎骨头。
笑得跟个傻子一样。
旁边路过去厕所的大叔看了我一眼,默默加快了脚步。
我理解。
换我看到一个凌晨三点蹲在地上啃鸡爪还傻笑的人,我也会加快脚步。
【第二章】
火车晚点了。
四十分钟。
原定晚上七点到,变成了七点四十。
我站在出站口看着手机上的时间,心态有一点点崩。
因为我还要赶去酒店。
苏棠婚礼是明天中午十二点,但今晚有个小型的彩排和家宴,她之前提过,说伴娘要提前到场。
当然了,她以为我不来,所以伴娘换成了她表姐何莉。
我的计划是:今晚先偷偷到酒店附近住下,明天婚礼仪式开始前混进去,在她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在她面前。
完美的计划。
完美到我出站的时候才发现——
我的行李箱拉链爆开了。
就那种,"咔"的一声,拉链像是被什么力量撑开了,里面的衣服像岩浆一样涌了出来。
一件内衣挂在箱子边缘,在出站口的灯光下格外醒目。
粉色的。
上面还印着小草莓。
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它塞了回去,同时用身体挡住箱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余光看到旁边一个小男孩指着我的方向,奶声奶气地说:"妈妈你看,草莓。"
我假装没听见。
快步走向出租车候车区。
拦了一辆车,报了酒店的名字。
司机是个健谈的大哥,一路上跟我聊了很多——当地的天气、当地的特产、当地最近新开了一家火锅店据说要排队三小时。
我"嗯嗯啊啊"地应着,心里在盘算明天的流程。
然后我到了酒店。
付了车费,拖着半开的行李箱走进大堂。
大堂很气派,金色的灯光、大理石的地面、前台后面挂着一个红色的"囍"字。
我正在前台办入住,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鹿鹿?"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整个人定在原地,手还保持着递身份证的姿势。
那个声音,太熟悉了。
我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苏棠她妈。
王阿姨。
我慢慢、慢慢、慢慢地转过身。
王阿姨站在大堂的沙发区,手里端着一杯茶,正用一种"我是不是看错了"的表情盯着我。
"你……你不是说没买到票吗?"
我脑子里的求生欲在零点三秒内启动了最高级别的应急预案。
"阿、阿姨!"我笑了,笑得很大声,声音都劈叉了,"我是来出差的!对,出差!公司临时派我来的!"
"出差?"王阿姨狐疑地看着我,"你们公司在这儿有业务?"
"有的有的,刚拓展的新业务。"我疯狂点头。
王阿姨的目光落在我的行李箱上。
那个拉链炸开的、半边内衣露在外面的行李箱。
草莓内衣再次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我一脚把箱子踹到身后。
"出差带这么大箱子?"
"嗯,资料多。"
"什么资料用草莓包着?"
"那是……文件夹的花色。"
王阿姨看了我三秒。
我扛住了这三秒。
用我这辈子最坚定的眼神。
"行吧,"王阿姨把茶杯放下,走过来拉住我的手,"既然来了,明天就来参加婚礼吧!棠棠知道了一定——"
"不行!"我声音又炸了,"阿姨,您千万别告诉棠棠!"
王阿姨一愣。
我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下来,左右看了看,确认大堂里没有苏棠的身影,才小声说:
"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王阿姨眨了眨眼。
"您想想,她以为我不来,结果我忽然出现在她面前——这多感动啊,对不对?"
王阿姨又看了我两秒。
然后她笑了。
那种老母亲看到女儿有个靠谱闺蜜时才会露出的、欣慰的笑。
"好,我不说。"她压低声音,"但你今晚别在大堂晃了,棠棠等会儿要下来拿东西。"
"好嘞!"
我拿了房卡就跑。
跑进电梯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太刺激了。
第一关,差点翻车。
回到房间,我把行李箱扔在床上,翻找明天要穿的伴娘服。
翻了三分钟。
又翻了三分钟。
然后我整个人坐在了地上。
伴娘服。
不在箱子里。
我把箱子翻了个底朝天——三件换洗衣服、一个化妆包、六包鸡爪(我带多了)、一双高跟鞋、一个充电宝、一包湿巾。
没有伴娘服。
那条淡粉色的、苏棠专门给我买的、我试穿了三次拍了一百张自拍的伴娘服。
不见了。
我闭上眼睛,拼命回忆。
出门的时候我把它挂在——
挂在出租车后座的挂钩上。
对,我怕压皱了,所以没有塞进箱子,而是挂在了出租车后座。
然后下车的时候——
我忘了。
我脑子里有一根弦,"啪"的一声断了。
我抓着自己的头发,在酒店房间的地毯上,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压抑的嚎叫。
那种声音介于崩溃和发疯之间。
隔壁房间敲了敲墙。
我立刻闭嘴了。
不能出声。万一隔壁住的是苏棠家的亲戚呢?
我蹲在地上,掏出手机,试图联系那个出租车司机。
但我没有记车牌号。
也没有开发票。
付的现金。
死路一条。
我盯着天花板,感觉人生灰暗。
十二年的友情,一千四百公里的硬座,二十三个小时的鸡爪,六袋没吃完还剩三袋的鸡爪——
最后栽在一件伴娘服上。
不行。
我不能就这么放弃。
我打开手机地图,搜索附近的服装店。
晚上八点半,大部分店铺都关了。
但有一家商场,九点才关门。
距离酒店三公里。
还有半小时。
我抓起钱包就冲了出去。
在商场关门前十五分钟,我冲进了一家女装店。
"有没有伴娘服?"我气喘吁吁。
店员看着我,满脸问号。
"就是那种——淡粉色的——长裙——能当伴娘穿的那种。"
店员想了想,从角落里翻出一条裙子。
淡粉色。
长款。
薄纱面料。
但是——
胸口有一朵巨大的蝴蝶结。
巨大的。
大到我穿上去之后,看起来不像伴娘,像一个人形礼物盒。
我站在试衣间的镜子前,盯着胸口那朵比我脸还大的蝴蝶结,沉默了很久。
"就这一件了,"店员在外面说,"再不买我们就关门了。"
"多少钱?"
"三百八。"
我买了。
我没有选择。
回到酒店,已经快十点了。
我把那条裙子挂在衣柜里,跟它对视了一会儿。
蝴蝶结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散发出一种"你明天要社死了"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