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前世,班花把寒假端盘子攒下的三千多块,加上刚发下来的助学金,凑了五千,非要去香港看一场限定演唱会。
我是班长。
我怕她家低保复核出问题,劝了她整整一下午。
她不听。
我只好联系班主任,在去深圳的大巴车站把她拦了下来。
那天晚上,她站在宿舍楼顶开直播,哭着说:
“低保户就不配有梦吗?”
然后她跳了下去。
从此,我成了所有人口里逼死贫困生的凶手。
后来,我一起长大的竹马周砚,剪断了我电动车的刹车线。
我摔下坡道时,耳边还响着他那句:
“你欠阮眠一条命。”
再次睁开眼,阮眠正把一张请假条推到我面前。
她眼睛红红的,声音轻得像一碰就碎:
“知夏,你帮我瞒一次,好不好?”
这一次,我笑了笑,打开手机录音。
她要奔赴热爱,我不拦。
她要拿全家的生存线去赌,我也不替她签字。
第一章
午休铃刚响,旅游服务二班闹哄哄的。
我刚把班级考勤表整理好,阮眠就坐到了我前排。
她把一张折好的请假条压在我的本子上。
纸角被她捏得发皱。
“知夏。”
她喊我名字的时候,总带着一点委屈。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坐在我面前。
白色校服洗得发旧,袖口磨毛,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说,她最喜欢的男团成员要在香港开一场限定演唱会。
那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靠近光的机会”。
我当时还不知道,这束光最后会烧到我身上。
我低头看请假条。
请假事由写着:奶奶病情反复,需回乡照顾。
请假时间:周五晚至周一下午。
班委确认那一栏,空着。
旁边还夹着一张手写便签:
周日晚自习帮我签到。
秦老师问,就说我家里有事。
社区如果问资金来源,你就说我寒假兼职攒的,没乱花。
我捏着那张便签,指尖发凉。
阮眠凑近,压低声音:
“票我已经买了,转让票两千八,来回车票和住宿也订了,应援棒和横幅都付过钱了。”
她怕我不明白,又补了一句:
“一共差不多五千。”
我的喉咙像被堵住。
五千。
上一世就是这五千。
她家是低保户,父亲腰伤之后只能接点零散活,母亲在菜市场帮人剥菜,奶奶常年吃药,弟弟才小学四年级。
他们家每个月靠低保、学校助学金和临时救助撑着。
偏偏这段时间,社区正在做年度动态复核。
学校也在重新核验困难生材料。
家庭成员流水、收入变动、异常支出,都要查。
我上一世一听就慌了。
我劝她:
“你这个时间去,太危险了。兼职收入没申报,助学金刚到账就大额消费,还跨境看演唱会,真被查出来,你家低保怎么办?”
她哭得肩膀直抖。
她说:
“我已经这么穷了,难道连喜欢一个人的资格都没有吗?”
我心软。
又怕她真的毁了全家。
所以我找了秦老师。
秦老师通知她父母,把她从车站带回学校。
当晚,阮眠直播跳楼。
再后来,我的人生也跟着断在那个下坡口。
刹车捏到底,车却没有停。
我滚下去时,看见周砚站在巷口。
他没有跑过来。
他只是看着我,眼里全是恨。
“沈知夏,你这种人凭什么活着?”
回忆猛地抽离。
眼前,阮眠还在等我的回答。
她眼眶越来越红。
“知夏,你是班长,秦老师最信你了。你只要帮我说一句话,我就能去。”
我把请假条推回去。
“我不签。”
阮眠愣住。
“为什么?”
我拿起手机,放在桌面上。
录音界面正在跳秒。
“阮眠,你可以自己决定去不去香港。我不会拦你。”
她眼里刚升起一点光。
我继续说:
“但我不会帮你代签,不会替你编奶奶生病,也不会向学校或社区证明这笔钱没有问题。”
第二章
阮眠哭着跑出教室不到五分钟,班群就炸了。
唐悦先发:
“寒假洗了一个月盘子,好不容易攒钱想看一次演唱会,结果被班长一句‘低保复核’压回现实。”
下面立刻有人接话。
“又没偷没抢,人家自己攒的钱。”
“助学金也就用了点吧?圆个梦怎么了?”
“班长是不是太上纲上线了?”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那些字一行行往上刷。
上一世,阮眠死后,他们就是这样审判我的。
“你为什么非要拦她?”
“她活得那么苦,你连一个梦都不给她。”
“你这种人最可怕,拿规则杀人。”
那时候我拼命解释。
我说我没有看不起她。
我说我只是怕她家低保出事。
没人听。
阮眠的死,比任何证据都大。
她躺在医院太平间里,就成了永远正确的人。
而我活着,所以我活该挨骂。
这一次,我没有急着在群里争。
我点开阮眠的私聊,发了一段话。
“阮眠,我再次正式提醒你:你家处在低保年度动态复核期,社区要求补交家庭成员流水。你寒假兼职收入如果未申报,助学金到账后又用于较大金额的跨境娱乐消费,可能影响低保复核结果,也可能导致学校取消困难生和助学金资格。”
“你若仍决定出行,请自行承担后果。”
发送。
截图。
录屏。
备份到云端。
手机刚放下,周砚就从后门走进来。
他不是我们班的,是汽修班的。
从小跟我住一个小区。
小时候,他给我修过坏掉的自行车链条;中考后,他把第一份暑假工工资买了两杯奶茶,一杯给我,一杯给阮眠。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心里那杯永远先递给阮眠。
周砚走到我桌边,眉头皱着。
“知夏,出来说两句。”
我没动。
“就在这儿说。”
他压低声音:
“你别这么僵。阮眠不容易,她攒那点钱也不是拿去乱花。”
我看着他。
“去香港看演唱会不叫乱花,那请假造假叫什么?”
周砚脸色不好看。
“你非要说得这么难听?”
我笑了。
“难听的是我说的话,不是她做的事?”
他愣了一下。
唐悦这时从外面扶着阮眠回来。
阮眠眼睛哭肿了,班里好几个女生立刻围上去。
唐悦冷冷看我:
“沈知夏,你单招预录取就高贵了是吧?我们职高生就不能有点热爱?”
我一字一句说:
“第一,贫困不是错。第二,喜欢明星也不是错。第三,隐瞒收入、伪造请假、让同学代签代到,错。”
有人小声嘀咕:
“她不就是想开心一下吗?”
我转头看过去。
“你愿意替她向社区签说明吗?愿意承担她家低保出问题的责任吗?”
那人闭嘴了。
唐悦咬牙:
“你少吓唬人。低保户就不能消费了吗?她寒假赚的钱,想怎么花怎么花。”
“可以。”
我点头。
“那就如实申报,如实请假,如实承担。”
阮眠终于抬头。
她眼泪还挂在脸上,声音却很轻:
“沈知夏,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心口钝痛。
以前的我,确实不是这样。
以前的我会急,会劝,会把别人的人生扛到自己肩上。
然后被压死。
我说:
“我现在只想安稳活着。”
阮眠擦掉眼泪,慢慢站直。
她把那张请假条揉成一团,塞进校服口袋。
“我不用你帮。”
她红着眼看我。
“我一定会去。”
第三章
周五下午放学,阮眠没回宿舍。
学校门口,唐悦举着手机给她拍视频。
阮眠穿了一条浅蓝色裙子,外面套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背了个鼓鼓的帆布包。
唐悦的声音兴奋得发飘:
“低保女孩也要去见自己的光!”
旁边几个同学起哄。
“眠眠勇敢飞!”
“回来给我们带香港小票!”
“班长呢?让班长看看,梦想挡不住。”
镜头转到我这边。
我站在公告栏旁边,刚把周日晚自习考勤表拍进班务系统。
我抬眼看了一下唐悦的手机。
“别拍我。”
唐悦撇嘴:
“开个玩笑都不行。”
我没理她。
阮眠从我身边经过时停了一下。
“沈知夏,我会证明给你看,五千块不是罪。”
我说:
“五千块当然不是罪。”
她眼睛亮了亮。
我继续:
“隐瞒风险,让别人替你兜底,才是罪。”
她脸色沉下去,拉着行李箱走了。
周砚站在校门外等她。
他手里提着一杯热奶茶。
我看见他把奶茶递给阮眠,阮眠低头接过,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像又哭了。
周砚立刻转头看我。
那眼神,和上一世太像了。
责怪,厌恶,还有一种“你怎么敢让她难过”的愤怒。
他朝我走过来。
“你真不告诉秦老师?”
我看着他。
“她周五放学后离校,不违反学校规定。周日晚自习如果不到,我会按缺勤上报。”
周砚冷笑。
“你倒是把自己摘干净了。”
“我本来就不在里面。”
他盯了我几秒,忽然说:
“知夏,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血?”
我差点笑出声。
冷血。
上一世我热血到冲去车站拦人,结果呢?
我挡住她的车票,挡不住她从楼顶跳下去。
我保住她家低保,保不住自己的命。
现实里,我只是淡淡回他:
“你心疼她,可以陪她去,也可以替她向社区说明。”
周砚沉默。
他当然不会。
他喜欢阮眠,但没有喜欢到替阮眠一家背低保复核的责任。
阮眠出发后,朋友圈更新得很快。
先是高铁票根。
再是深圳北站自拍。
凌晨两点,她发了香港街景。
定位清清楚楚。
配文:
“终于来到你所在的城市。”
第二天,她晒转让票。
内场看台,价格被马赛克挡住,但左下角黄牛平台水印没遮干净。
晚上,她发了酒店窗外的灯光,又发应援棒、手幅、周边袋。
唐悦在每条下面评论:
“你值得!”
“谁说贫困生不能看世界?”
“替我们多看一眼哥哥!”
班里好多人跟着点赞。
也有人私聊我:
“班长,你真不管啊?”
我回:
“我不是她监护人。”
对方没再发。
周日晚自习,阮眠没到。
唐悦坐在她旁边,偷偷拿她校牌想刷签到。
我走过去,把考勤机往回一拿。
“本人不到,不算。”
唐悦瞪我:
“你就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能。”
我在系统里填了:阮眠,晚自习缺勤,未提交有效请假审批。
提交成功后,我把阮眠的朋友圈、唐悦的视频、群聊里的统一口径,全都保存了一遍。
凌晨,本地论坛出现一个帖子。
“县职高低保贫困生赴港追星,门票酒店加起来不便宜吧?”
配图是阮眠没打码干净的朋友圈。
下面有人评论:
“低保户能这样消费?”
“可能人家自己兼职赚的。”
“那也得申报吧?最近不是复核吗?”
帖子很快被删。
但删掉之前,我已经截了图。
第二天早上,唐悦在群里骂:
“谁这么缺德,把眠眠挂论坛?”
没人承认。
上午第三节课,秦老师接了个电话,脸色越来越沉。
她挂断后,看向阮眠空着的座位。
“谁知道阮眠去哪了?”
教室里一片死静。
唐悦低下头。
我把考勤截图发给秦老师。
只发事实。
不添一句。
第四章
阮眠周一下午才回学校。
她进教室时,整个人像刚从另一个世界回来。
头发卷过,指甲贴了亮晶晶的贴片,帆布包上挂着香港买的玩偶。
班里一下热闹起来。
“眠眠!现场怎么样?”
“你看到他本人了吗?”
唐悦冲过去抱她。
阮眠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真的看见他了。”
她打开手机相册,给大家看舞台照片。
光束从高处打下来,屏幕里的人小得只剩一个影子。
但阮眠讲得像他专门为她唱了一整晚。
“他从升降台出来的时候,全场都在叫。我觉得我这辈子都值了。”
有人羡慕地哇了一声。
唐悦故意把声音拔高:
“听见没?这才叫人生。别一天天只知道算低保算助学金,人总要有一次为自己活吧。”
我坐在座位上,没有说话。
阮眠看向我。
她像是等这个时刻等了很久。
“沈知夏。”
她举起手机,屏幕上是演唱会散场后的人海。
“你看,我去了,也回来了。天没有塌。”
周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教室后门。
他靠在门框上,眼神温柔地看着阮眠。
然后又转向我。
“现在你满意了吗?她只是开心了一次。”
阮眠抿唇笑了笑。
“其实五千块真的很贵。”
她低头摸着包上的玩偶。
“可是我不后悔。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去。”
这句话落下的一瞬间,教室门被人猛地推开。
一个中年女人踉跄着冲进来。
她头发凌乱,菜市场围裙都没来得及解,眼睛肿得吓人。
“阮眠!”
阮眠脸上的笑僵住。
“妈?”
阮母冲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跑哪去了?你拿钱干什么去了?”
阮眠下意识往后缩。
“我……我就是出去了一趟。”
阮父跟在后面进来。
他腰不好,走得很慢,脸色灰白。
手里攥着一张社区通知单。
阮母哭得声音都变了调:
“社区刚打电话来,说我们家复核不通过!低保下个月停发,临时救助也要重新审!”
全班静了。
刚才还围着阮眠看照片的人,一个个往后退。
阮眠脸色惨白。
“怎么会?不可能……”
“妈,我可以解释,我只是看了一场演唱会……”
话还没说完,秦老师也站到了教室门口。
她手里拿着另一份打印通知。
表情难看得像压着火。
“阮眠,资助中心刚刚反馈,你的困难生资格进入动态调整。根据现有材料,后续助学金发放暂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