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嫡妹及笄之日,相公裴宴送上了辛苦打来的一对大雁。
母亲倍有面儿,逢人便夸裴宴优秀,被我捡了漏。
我在一旁默默开口:「我打算和离了。」
母亲笑容瞬间僵住:「裴宴欺负你了?」
我摇头。
母亲松了口气,拍着胸口说:「夫妻俩哪有不吵架的?更何况,裴宴还在边关打仗。你有啥过不下去的?」
的确,无论怎么看,身为大楚战神、文武双全的裴宴,都是全京城姑娘都想嫁之人。
可就在不久前,我往边关送去的书信开玩笑地问他:「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他沉默许久,轻叹:
「林虞,我们都这么多年了。」
「整天纠结爱或不爱,挺没意思的。」
1.
那封信寄出去之前,我在后院的石阶上坐了一整夜。
秋天天凉得早,我抱着膝盖看月亮从东墙挪到西墙,露水把我的裙摆洇湿了一片。春芽半夜跑出来找我,急得直跺脚:「夫人!您这是要冻出病来的!」
我摆摆手:「我想些事情,想清楚就回去。」
其实我什么都没想清楚。我只是在反复琢磨五年前洞房花烛那夜,裴宴掀我盖头时的眼神。他目光从我头顶越过去,落在了我身后那扇雕花窗上。窗外是漆黑的夜色,什么都没有。
我当时以为他在看月亮。
可那扇窗朝北。
北面是宫城。
我坐在石阶上一直等到天边泛白,才起身进屋磨墨写信。我写的那封信很简短,轻飘飘的,像一句玩笑:
「裴宴,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落款的时候我顿了一下,还是写了「妻林氏」。
信封好递给驿使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2.
那封信发出去的第三天,宫里来人了。
太后身边的杜嬷嬷亲自登门,笑盈盈地递过来一个锦盒:「太后娘娘感念裴将军征战辛苦,特意赐了对白玉如意给夫人压宅。」
我双手接了,谢了恩。杜嬷嬷又说太后想请我得闲入宫说说话。我应了,送她出府的时候不经意扫了一眼她腕子。杜嬷嬷腕上戴着一只冰种翡翠镯子,水头好得不像话,一看就是宫里上等的物件。
送走她我打开锦盒,白玉如意躺在红绒布上,触手生温。
婆母闻讯赶来,满意地点着头:「太后娘娘待咱们裴家真是格外亲厚。」
我没应声,把锦盒收进了库房最里头,搁在去年裴宴送回来的那支老参旁边。那支老参附的信只有四个字:好生将养。
当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裴宴站在宫墙下面仰头看上面什么人。我在梦外使劲想看墙头上站着谁,可雾太大了,只瞧见一截杏黄色的裙角在风里晃了一下。
醒来时天还没亮,枕巾湿了半边。
3.
他的回信到的那天是个阴天。
驿使骑马踏过府门前青石板的时候,我正在库房对秋粮账册,听见动静手里的笔就停住了。春芽跑出去接了信,小跑着回来递给我,嘴唇都激动得哆嗦:「夫人!将军的回信!」
信封是寻常的军中黄麻纸,上面裴宴的字迹挺括锋利,跟他握刀的手一样。
我攥着信坐在库房门槛上拆了半天,手指头不太听使唤。
信纸只有薄薄一张。他的字占了半面,写的是边关军务——入秋后突厥小股骑兵骚扰频繁,他带兵巡了一次边,斩敌十七人。又说军中粮草还能撑两个月,让府里替他去城南铺子里取一件秋袍送来,他忘了带。最后一行字挤在纸的边角,很小:「家中可安?问母亲安。」
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没有一句是回我那封信的。
我把纸翻到背面,在最底下看见一行极小的字,被墨洇开了一半,我凑到光底下使劲辨认,认出是:
「虞,别想多了。」
春芽探头过来问:「夫人,将军说什么了?」
我把信纸贴在心口站了片刻,说:「没什么,他让我别想多了。」
春芽愣了一下,嘴快:「将军也真是的,夫人写了那么长一篇过去,他就回这么几个字?」
我没接话。裴宴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他想让你知道的事你迟早会知道,他不想让你知道的,你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开口。我就是太明白这一点了,所以五年了,我一个字都没当面问过他。
4.
林黛及笄那日我在她房里替她梳头。
她坐在铜镜前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会儿问我今天来观礼的都有哪些公子,一会儿问我裴宴到底能不能赶回来。我把她及腰的长发拢起来,拿梳子慢慢通着:「应该会的,他前日的家书里提了,说给你带一对大雁当贺礼。」
「大雁?!」林黛猛地扭头,差点被梳子扯了头发,「活的大雁?」
「嗯,活的。」
「姐夫也太疼我了吧!」林黛两只眼睛亮得跟星子似的,「全京城谁家姑娘及笄能收到活雁?姐姐你说,姐夫是不是全天下最好的相公?」
我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
大雁在婚俗里是极重的礼,古礼纳采用雁,取的是雁不独活、从一而终的意思。裴宴在边关打仗,要捉一对活雁送回来少说要绕几十里路。他肯为林黛花这个心思,我是不信的。他不是那种人会花心思在旁支事情上的人。
我在林黛发间插上那支翡翠钗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裴宴送这对雁,是送给整个林家的。他在告诉所有人,他裴宴对林家的女儿敬重有加。这敬重里头包括我,包括我妹妹。至于这敬重里面掺了多少真心,只有他自己知道。
「姐姐?你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我把梳子放下,对着铜镜里林黛那张年轻娇憨的脸笑了一下,「你今天真好看。」
5.
及笄宴那日裴宴果然赶回来了。
我在正厅陪母亲迎客,听见门口一阵骚动,抬起眼就看见他大步迈过门槛。一身银甲还裹着半路的风尘,下颌比上次见时又尖了些,眉梢多了一道淡粉色的新疤。满堂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母亲迎上去笑得合不拢嘴:「裴将军辛苦了辛苦了!」
裴宴朝母亲行礼,腰弯得恭谨妥帖。然后他直起身,目光越过母亲的肩头看向我。
他朝我点了一下头。
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他的眼睛,根本注意不到。
我也朝他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转身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竹笼,笼里一对灰羽大雁扑棱着翅膀,精神得很。林黛从后头小跑出来,脸颊通红:「姐夫!」
裴宴把竹笼递过去,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翡翠钗上,停了整整一拍。
我的心也跟着停了一拍。
那支翡翠钗是我送林黛的生辰礼。裴宴那阵子不在家,他不知道林黛什么时候得了这物件。可他认得那料子的成色——那是去年他从西域商人手里换的,一共换了三块。一块做了这翠钗给了我,一块做了白玉扳指进献给太后,还有一块他一直说找不到了。
他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可我已经看见了。他认得那料子。他认得那料子,是因为他挑的时候心里想着别人。
林黛搂着竹笼仰脸看他:「姐夫你真好!全京城你最好了!」
裴宴拍了拍她的肩,说了句:「及笄之喜。」
然后他就转身入了男宾席。我隔着满屋子热闹看他落座的背影,背脊挺得笔直,跟谁说话都微微侧着耳朵,温和有礼无懈可击。旁边一位夫人凑过来压着嗓子跟我说:「裴将军待你可真好啊,这么远还赶回来给你妹妹添体面。」
我端起面前的酒盏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
「是啊,」我说,「他向来顾家。」
6.
宴席上林黛偷摸跑到女眷席来敬我酒,脸蛋红扑扑的。
「姐姐,我跟你讲个事,」她凑到我耳边,酒气混着胭脂香,「我刚才在男宾席那边敬酒的时候看见的,姐夫端杯子的时候眼神老往咱们这边飘,隔着屏风呢他还在看。」
「你看错了。」
「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林黛撅嘴,「姐姐你怎么不信我呢。」
我拍了拍她发顶:「行了,回去坐好,一会儿该被夫人们笑了。」
她悻悻地走了。我握着酒盏坐在屏风后面,隔着那道描金山水看裴宴模糊的侧影。他在跟旁边的人碰杯,嘴角带着一丝客气的笑意,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可林黛不会骗我。她年纪小,看什么东西都是头一回,反而比那些见惯了世面的大人更敏锐。裴宴今天的目光往屏风这边飘了八次,我其实数了的。每一次我都假装在看别处,可余光全在他身上。
我在等他走过来跟我说一句话。
五年来每一次他回府,都是我先开口的。今天我想看看,如果我不先开口,他会不会主动来找我。
宴席散了,他没有。
7.
晚些时候我回到房里卸妆。春芽替我拔发簪的时候忽然说:「夫人,将军今天送来的那对大雁,我瞧着好像有一只腿伤了。」
「怎么伤的?」
「像是被绳子勒的,飞羽也折了几根,怪可怜的。」
我对镜子里自己那张寡淡的脸看了片刻:「跟管事的说,把雁放后园池子里养着,别让它们死了。」
春芽应声出去了。我把那支翡翠钗从发间拔下来搁在妆台上,在灯底下慢慢转着看。钗身通体翠绿,只在钗头雕了一朵小小的梅花。料子是好料子,西域老坑的,绿得透亮,里面浮着几缕棉絮。
去年冬天我进宫赴年宴,远远看见太后腕上戴了一串翡翠佛珠。那成色跟我这支钗一模一样,绿得透亮,里面的棉絮纹路也像。我当时没多想,只当是巧了。现在我坐在这灯底下把钗翻来覆去地看,忽然觉得那串佛珠和这支钗是从同一块料子上劈开的两半。
我把钗搁回去,顺手掀开了妆匣底层。底下压着去年那封信,他的回信。我抽出来又看了一遍,每个字我都背得出:
「林虞,我们都这么多年了。整天纠结爱或不爱,挺没意思的。」
我盯着「挺没意思的」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信塞回去,关上妆匣,起身去给婆母请安。
8.
婆母住在正院东暖阁,我进去时她正倚在炕上看账册,见我来了笑眯眯地招手让我坐。说了一阵家常,她忽然话锋一转,拉着我的手拍了两下:「虞儿啊,你嫁进裴家五年了,也该替宴儿添个后了。」
我垂着眼说:「母亲说的是,只是将军常年在边关不得归家,这事也急不来。」
「唉,也是……」婆母叹了口气,又絮叨起裴家血脉单薄之类的话。我听着听着,忽然冒出来一句:「母亲,您知道裴宴心里有别人吗。」
婆母手里的账册啪嗒一声掉在炕上。
她瞪大眼睛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你……你这孩子胡说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