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开学第一天,江砚舟当着全院的面说,要资助我读完四年大学。
条件只有一个:我每天必须和他同行。
早课一起走,午饭坐一桌,晚自习结束也要等他。
他说,怕我拿了钱就退学。
同学却说,我这个贫困生靠装可怜拴住了江家少爷。
她们把剩饭倒进我的书包,又把“卖身助学”贴在宿舍门上。
江砚舟替我擦干净,却不许我报警,说闹大会毁掉我的助学资格。
大二体检后,他替我保管校园卡和报告,还把我的就诊提醒接进江氏程序。
大三暑假,他又带我去私人健康中心,说资助人有权确认我的身体状况。
我第一次拒绝,他便停了母亲当月的医疗补助。
母亲连夜赶来,怀里竟抱着一张二十年前的旧合影。
照片里,年轻的她站在江砚舟父亲身边。
母亲低头看了很久,对我说:
“有些事我藏了二十年,但现在,你得自己决定信不信。”
1
江砚舟宣布资助我的那天,
院长把四年学费减免协议递给我,特意说明捐赠不附带私人义务。
江砚舟却在台下补了一句:“我会每天监督她上课。资助不是给完钱就完事。”
大家把那句话当成玩笑。
只有我看见,他的助理在表格上记下我的宿舍、课表和紧急联系人。
当晚,他发来定位共享邀请。
我没有同意。
十分钟后,母亲接到基金工作人员的电话。
“林女士,您家的资料核验出了点问题,可能需要重新提交。”
我只好按下确认。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八分,他发来一条消息:“楼下。”
我拎着书包下去,他站在晨光里,手里的豆浆还冒着热气。
我说,“你不用每天都来。”
“穷学生最容易半途而废。”他把豆浆递给我,“我只是在负责。”
“负责?”我抬头看他,“这叫监视。”
他笑了笑,没否认。
食堂里,班长许薇端着餐盘路过,在我对面坐下。
“林悦,”她舀了一勺粥,慢悠悠地说,“又要钱又要尊严,哪有这么好的事?”
江砚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我的床帘被泼了红墨水。
第三天,我的饭卡被刷空,消费地点在校外会所。
我去保卫处申请查公共区域监控。
江砚舟拦住我:“钱我补给你。别把同学逼上绝路。”
“她们逼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这话?”
他顿了一下,放轻声音:“你刚拿到资助,闹大了,别人只会说你事多。”
他替我充了五百元,又说:“饭卡给我保管,这样不会丢。”
“我自己能保管。”
他没坚持,但当晚许薇带人堵在洗衣房,把湿衣服扔到我脚下。
“林悦,”她抱着胳膊,“江砚舟是做慈善,是你天天贴着他。装什么无辜?”
我打开手机录音:“许薇,谁告诉你是‘我要求’每天同行的?”
她冲过来抢手机。
江砚舟推开门,一把推开她,然后从我手里抽走手机。
他按了几下,递回来时,录音回收站已经清空。
他说:“这样才不会激化矛盾。”
我第一次没有道谢。
回到宿舍,我登录旧电脑。
录音早已自动上传云盘。
同一个文件夹里,多了一个我从未添加的共享账号:
实名是江氏生命科技。
权限记录显示,三个月内它下载过七次附件。
其中一次,发生在我因胃痛去校医院的深夜。
下载文件名不是录音。
是“特殊抗原初筛表”。
我的姓名被换成编号,出生日期和家庭地址却一项不少。
我拨通云平台客服。
“企业账户无法删除服务器审计日志。”客服说,“接到依法提出的请求后,可配合提供。”
我保存工单号,把受理过程发到三个新邮箱。
江砚舟随即发来消息:“下楼。”
我没回。
他在楼下等到熄灯。
室友小声劝我:“别得罪他,许薇正传你忘恩负义。”
我关上灯。
门缝下塞进来一张纸。
健康回访通知,没有医院名称,只有一个二维码。
“受助人须在周五前完成血液指标复核,否则暂停下一学期资助。”
2
第二天,我先去学校信息中心。
老师查完后抬头看我:
“共享权限来自捐赠企业安装的健康管理程序。以助学签到为名,读取定位、步数和就诊提醒。”
她把屏幕转过来,授权书上有我的电子签名。
“签署时间是入学报到那晚,你当时在礼堂接受采访。”
我申请冻结接口权限,拿到盖章受理回执。
江砚舟很快赶来。
他走进办公室,没问程序的事,先问了一句:“备份了多少?”
我看着他,心口那点侥幸彻底碎了。
我说,“一个都没留。”
他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
食堂里,许薇把我堵在打饭窗口。
“贫困生复核名单下来了,”她扬着手机,“你接受校外巨额资助却隐瞒收入,我们联名举报。”
我当场拨通资助中心电话,开了免提。
“江氏款项进入学校专项账户,不是受助人个人收入。”老师核对后说。
许薇仍不走:“只要江家撤回捐赠,你连宿舍都住不起。”
江砚舟站在她身后,没有反驳。
我把受理回执放在桌上:“请你书面说明软件权限。”
他说:“外包失误,可以赔偿。”
“为什么只装在我一个人的手机上?”
他沉默片刻:“你身体弱,需要特别关照。”
我从未告诉过他我身体弱。
大一以前,我甚至没进过县医院。
下午,我去校医院申请调阅本人档案。
窗口翻了几下,抬头说:“纸质体检报告已被‘本人代理人’领取。”
“本人代理人?”
“留的号码是……江砚舟助理。”她把记录推给我看。
领件签名不是我的字迹。
我请她出具调阅记录,撤销所有非本人联系人。
傍晚,许薇在班群甩了一个链接。
匿名帖说我携带罕见遗传病是骗子,附着一页模糊的血型报告。
报告右下角,有母亲二十年前工作过的县血站旧章。
我没在群里争辩。
投诉平台、保全信息、封存档案。
工作人员提醒我:“健康信息属于敏感个人信息,不能靠一句‘资助人关心’就随便查。”
江砚舟助理送来补充协议。
协议把每日同行写成“安全陪护”,定位追踪写成“风险管理”,说我同意基金会处理健康数据。
签署日期倒填为大一入学日。
我拿笔划掉整页。
“不签没法证明以前处理合法。”他说。
“正因为没法证明,我更不能替你们补签。”
他收文件时,掉出一张行程单。
上面列着未来三个月的课程、经期预测和返乡车次。
我拍下原件与页码。
当晚更改所有密码,撤销旧设备登录。
刚处理完,匿名帖更新了一张照片。
母亲年轻时的照片。
配文只有一句:
“她二十年前就收过江家的钱。”
3
电话里,母亲沉默了很久。
“林悦,不要再跟江家任何人去医院。等我过来。”
“你见过那份报告吗?”
“见过。但不是在你出生以后。”
电话断了。
自习室玻璃门被敲响。
江砚舟站在外面,示意我出去。
“帖子已经删了。”他说,“只要你肯去私人健康中心复检,公司就能替你澄清。”
“正规医院不行吗?”
“江家实验室结果更快。”
我摇头。
他把一张停付通知搁在桌上。
“因受助人不配合健康评估,暂停家庭医疗补贴。”
那笔补贴不在学校协议里,却承担母亲往返透析医院的交通费。
我拍下通知。
辅导员帮我申请临时困难补助。
法律咨询窗口的值班律师看完材料,皱眉:
“赠与或资助能否停止,看具体约定。但凭一份未约定的身体检查,强迫你交出健康信息,不行。”
他顿了顿:“涉及个人健康和遗传信息,通常需要单独、明确的同意。”
“建议你保存原件,不要私下赴约。”
当晚,许薇在班群发起投票。
“公开体检结果,证明不会传染。”
我发完科普页面和学校反歧视规定,截图保存所有记录,提交书面投诉。
过去我怕失去资助,总把屈辱咽下去。
现在才明白,沉默只会替别人保存工具。
母亲第二天凌晨到站。
她瘦得厉害,怀里的防水袋却抱得很紧。
旧照片是二十年前的献血者表彰会,背面写着五个编号。
其中一个,和匿名帖里的样本编号一致。
她又拿出旧劳动仲裁材料。
当年她在县血站做临时录入员,发现有人借科研回访之名复制稀有血型献血者信息。
拒绝继续录入后,她被辞退。
仲裁材料里的项目合作方——
江氏生命科技的前身。
江砚舟父亲的签名,落在数据接收栏。
“为什么留到现在?”我问。
“仲裁结束后,连续三个月有人来家里问我怀孕没有。”
她停顿了一下。
“那时你还没出生。”
她搬过两次家,改过联系电话。
可我被大学录取后,江氏基金会当天就找到了村委会。
他们准确报出我的出生日期,和她曾用过的工号。
“我以为那是旧单位补偿。”母亲说,“直到他提出要每天陪你。”
我让她把时间、地点、见证人全部写下。
村会计还保存着基金会索要困难证明的登记簿。
我请他拍下对应页。
登记事由不是助学筛选——
“特殊家庭定向核验”。
介绍信编号与旧数据交接单只差最后两位。
窗外透进一点光。
我将材料分成原件、扫描件、待核实线索。
手机震了一下。
江岚发来好友申请:
“你母亲隐瞒的,不只是那笔钱。”
4
母亲说,我出生后做过一次血型复核。
“医生只说你可能是极罕见的Rh-null表型。县里条件有限,要有资质的机构确认。”
她垂下眼睛,“我怕旧名单泄露,所以从没替你登记过献血。”
“也怕你把罕见当成病,一直没告诉你。”
“那他们怎么找到我的?”
她指向旧照角落,抱文件的年轻女人。
“江岚。江砚舟的姑姑,现在管基金会。”
我把旧材料逐页拍照。
数据交接单上写着一行字:“长期随访价值评估。”
它不能证明江家对我采过血,却能证明他们早在我出生前就接触过稀有献血者信息。
江砚舟发来语音。
“林悦,我爸病情恶化了。别任性,只抽几管血做检测。”
我让母亲旁听,用另一台设备保留通话。
“检测为了什么?”
“他若做复杂手术,稀有血型增加备血难度。抽你的血不等于直接用于治疗。”
下一句:“先做全套检测。今后公司会替你保存样本,你只需保持随叫随到。”
“我拒绝。”
“学校资助和母亲补助都可能结束。”
“临床输血有正规流程,采供血有法定主体。即使血型相容,单次采血也治不好重病,更不会让我成为谁的专属储备。”
电话那头换了江岚。
“你妈当年拿过封口费,装什么清白?”
母亲的手抖了一下,却把旧银行存折递给我。
所谓封口费,到账备注是“违法解雇仲裁补偿”,金额和裁决书一致。
我们决定第二天向公安机关反映线索。
刚走出宿舍,校医院打来电话。
“系统新增一份以你名义签署的自愿采样同意书,预约就在今晚。”工作人员说,“我只能提示异常,不能替外部机构确认真伪。”
我点开扫描件。
签名像我,身份证复印件也是真的。
紧急联系人不是母亲,是江砚舟。
采样地点就是那家私人健康中心。
我立刻申请冻结学工账号,保留原始日志。
技术人员初查后说:“操作不是常用设备发出,登录地址指向学生会办公室。”
江岚又发来和解协议,愿付五年补贴。
条件是我承认之前所有检查都出于自愿,并交回旧材料。
我把文件转给律师,只回了一句:“以后通过律师联系。”
十分钟后,许薇在班群晒出今晚预约成功截图,说要带我去中心“揭穿装病骗钱”。
截图右上角登录着她的账号。
后台同一时间,生成了那份冒名同意书。
我把两张图并排存证。
如果日志吻合——
她必须解释,为什么替我签了那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