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岑明溪眉头微皱,大步迈了进来。
「参见五殿下。」
「你是知道我要来太医署给渺渺取专门给她补身子的药材,特意紧赶慢赶来做这一出戏给我看的?」
岑明溪冷笑一声,语气满是疏离冷漠,甚至带了几分厌烦。
「没想到吧,你身子康健,这出好戏怕是骗不过人了。」
他直直地越过我,进了太医署为岑渺渺细细挑选起药材来。
「心底深沉,虚伪至极,你有何脸面事事同渺渺争个高低。果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我心口一滞,眼眶发热,赶忙低下头来。
五哥岑明溪,精通药理,喜好钻研医术,自小便同太医署的各位太医研习各种疑难杂症。
「麻烦医正仔细给公主瞧瞧,说不定她真的病入膏肓了。」
霍君瑜没有瞧岑明溪一眼,依旧笑意盈盈地看着我。
眼底却是显而易见的认真。
岑明溪的脸色微微一变,仿佛才注意到我身边的霍君瑜。
他冷哼了一声,埋头捡起了药材。
似乎笃定我会走进去,乖乖向他低头示好。
毕竟自我被认回的数年里,我次次都是这个反应。
我的让步,我的讨好,换来的是一张又一张冷漠的脸,换来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忽视和讥讽。
「公主?七公主殿下!」
而就在此时,那位我在宴席上遇见的西域神医自太医署内走出。
他瞧见我,眼前一亮。
「公主您可是想通了?」
「我这就可以传信回西域,寻几位老友前来相助!虽不能有百分百把握能解公主之毒,延缓毒素之扩散还是能做到的。」
6
「你给我的不是赴死之药?」
我脱口而出。
「不是啊,那是具有安神功效的药丸。」
「臣见公主神色憔悴,想让公主睡个好觉。」
整个太医署倏地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望向我。
岑明溪猛地抬头,脸上有一瞬的震惊,而后化为不耐与厌烦。
「安平,好本事啊,还能串通好西域神医来同你一起做戏!」
「先是腹痛,后是抢坟,再是中毒,你还想说什么?」
「醒醒吧,没人会在意你这些伎俩。」
「神医,你是说她还有得治?」
突然间,霍君瑜站到了我身前,挡住了岑明溪不善的目光。
神医一愣,对上霍君瑜的视线,猛地打了个冷颤,下意识点点头。
「公主身中的是西域奇毒,微臣不才,对此毒尚有几分研究,只要公主殿下配合的话,再活个三五年应当不成问题。」
神医望向我,微微一笑。
我摇了摇头,手指轻挑腰间的玉佩。
「谢谢神医,无须再为我枉费心力。」
「已经苟活十八载,妙音已觉上天垂怜。」
霍君瑜低低地笑了一声,「公主好气魄。」
他看着我,眼神晦暗不明。
唇边的笑意也浅了一些,思索了半晌,他开口问道:「安平公主,咱俩合葬一个坟头如何?」
「......」
我有一瞬间的失语,不知他是否在与我玩笑。
「霍将军,这一点也不好笑。」
他牵起我的手,堂而皇之地将我带离太医署。
「我倒是觉得这个想法甚好。」
「往后清明中元,我还能有幸蹭上一蹭皇室的香火。」
霍君瑜侧头看我,许是我震惊到呆滞的表情太过于滑稽,他爽朗的笑声回荡在整个宫道之上。
「公主可是觉得和臣一同入葬吃亏了些?」
他摸了摸下巴,「应该也不会吧?怎么说小爷也算是个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侯爷。」
「公主你听我的,这买卖划算得很。」
我的眉头松了松,这个霍小将军,倒是有趣。
霍君瑜看起来比我还熟悉皇宫。
他轻车熟路地带我回到了我的昭阳宫,他让我在殿内等他。
不一会儿,他端着一碗素净的长寿面过来了。
「公主,死咱也要做个饱死鬼。」
「您委屈些,生辰和臣一个孤家寡人过。」
「生辰快乐。」
我等了整整十八年的一句「生辰快乐」,是相识才不过半天的霍君瑜对我说的。
7
我咬上热腾腾的面条,鼻头一酸。
高贵妃从未给我过过生辰。
「你的生辰便是母妃的受难日,你有何脸面让本宫高高兴兴地为你庆生?」
高贵妃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
却每年都会往翊坤宫送去一份精美的生辰礼。
七公主岑渺渺似乎生来便讨人欢喜,她年年都庆生,父皇母后的赏赐如流水一般送进了凤阳宫。
原来真的有人的出生是被万众期待的。
突然,侍奉的宫婢前来通报。
「公主,三皇子派人求见。」
岑明澜身边伺候的元禄朝我行礼:「六公主,三皇子让咋家来请六公主去赴宴。」
「七公主心系六公主,欲和六公主一同庆生,皇后娘娘也在。」
我低下头,捏了捏衣角。
「我不想去。」
元禄笑着退下了。
不过半刻钟,岑明渊的太子仪仗停在了昭阳宫门口。
岑明渊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安平,你又摆什么公主架子?让母后和渺渺一起等你,你好大的脸?」
「害的渺渺以为你是因为她在所以才不愿前来,伤心得不愿进食,你还不快些动身,去跟渺渺道歉!」
我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曾经,我是那样地羡慕岑渺渺。
严肃稳重的大哥,会在人后,偷偷给岑渺渺当马骑,只为哄这个妹妹高兴。
而他发现躲在御花园石后偷看的我,只是一句淡淡的「六妹失仪」,便让我挨了十个板子。
「太子殿下,我说我不想去。」
他正要发怒,岑明溪却突然闯进了昭阳宫。
他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白,嗫嚅了几下,最后挤出了一句:「我让神医写信给他的老友了,她说的是真的......」
岑明渊眉头紧锁,奇怪地看了一眼岑明溪。
「五弟,你在说些什么胡话?你不是明知道她在骗人,她又使了什么手段迷惑你,什么时候你也开始跟着她一同胡闹了?」
岑明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不容反驳地开口:「你老实些同孤回东宫,孤可以既往不咎。」
大抵是对死亡早就没了恐惧,我平静地同他对视。
「回东宫做什么,和岑渺渺道歉吗?」
「还是去看看我的母后,我的兄长如何宠爱她?」
「可我们也并未苛待于你。」
岑明溪有些不自然地开口,但语气比以往软了许多。
「母后一向对你和渺渺是一视同仁的。」
「你若是以前没有使这么多小伎俩,我们几位兄长自然也把你当作妹妹来一样宠爱。」
「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非要和渺渺争个高低你才满意么?」
我的心口酸酸涨涨的,一阵一阵地抽疼。
对啊,他们都没有错。
他们疼爱岑渺渺,对我也足够客气礼貌。
他们只是对我没有半分感情,仅此而已。
8
可是我凭什么要满足?
在我以为这世上终于有人会爱我的时候。
他们一个又一个地站在了岑渺渺身后。
我看似有母,实则无母。
看似尊贵,实则伶仃。
这是我的母后,我的亲兄长,我为何要善解人意地看着他们掏心掏肺地宠爱另一个人?
「妙音。」
岑明溪犹豫着伸了伸手,「跟五哥去太医署好不好?」
「五哥虽不善毒术,但五哥会尽力一试......」
「什么毒?」
岑明渊有些错愕,他的视线在我和岑明溪之间交错。
我扯了扯嘴角,「五皇子殿下。」
「是你亲口说的,我不是你们的妹妹。」
「你们只有岑渺渺这一个宝贝妹妹。」
岑明溪踉跄了几步,霎时脸色变得很难看。
似乎直到今时今日才恍然,我已经很久没有唤过他们一句兄长了。
「不是这样的。」
岑明溪艰难地开口,脸上是慌乱懊恼的神色:「妙音你听五哥解释。」
「我那样说只是为了让你清醒冷静下来,不要再和渺渺闹了......」
「各位殿下,再容我插一句嘴。」
「公主已经答应和我生同衾死同椁了,那我自然是要护好公主的。」
我惊讶地看着嗤笑着开口的霍君瑜。
「方才你们说了这么多呢,我也听明白了一点。」
「你们偏爱七公主岑渺渺,无可厚非。」
「但别又装模作样地来恶心我家六公主。」
「公主不想去,那就哪儿也不去!」
他转了转手腕,冷眼看着他们二人。
「如果太子殿下和五皇子殿下听不懂人话,那我镇北候霍君瑜也略懂一些拳脚!」
岑明溪脸色铁青,恼怒地冲上前来。
「你就是霍家剩的那唯一血脉?龟缩在边关之人,有何资格插手我们之间的家事?」
岑明渊面色不善地拉住了他。
「原来是镇北侯,孤有失远迎。」
「大哥!」
岑明溪愣住,不知岑明渊是何意。
「还是太子殿下通情达理。」
霍君瑜轻笑,眉目间尽是颠倒众生之色。
许是今日太过于耗费心神,我眼前一黑,已有些站不住。
身子一空,霍君瑜一把将我打横抱起。
「公主,这宫里乌烟瘴气的,一点也不适合收尸。」
「镇北侯府虽没有昭阳宫气派,但也算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公主要不要随臣一同出宫看看?」
他大摇大摆地抱着我往外走。
岑明溪想拦,却被岑明渊伸手挡住了。
「大哥!你为何任由他将妙音带走!」
「镇北候霍君瑜,成功收复边疆三千里,手握三十万霍家军铁骑,父皇特召他回京嘉奖,可自由出入皇宫,何人敢阻拦他!」
9
眼皮愈发沉重,他们争吵的声音逐渐远去。
而我在霍君瑜的怀里,却是从未有过的安心。
再睁眼时,我已躺在了镇北侯府。
霍君瑜用手背测了测我的额头:「臣自作主张将公主带了回来,公主要如何惩罚,臣悉听尊便。」
我摇了摇头,「谢谢你,我很欢喜。」
他一愣,神色有些许的不自然。
我环顾四周,有些好奇地开口。
「霍将军既已光复镇北侯府威名,为何想将自己葬于武陵山上?」
「那棵桃树下。」
霍君瑜将手中的帕子拧干了水,轻轻地敷在了我的额头上。
「埋着我的父亲和母亲。」
我一怔,不知该作何反应。
有些手足无措,张了张口,只说出一句:「对不住,我不该和你抢坟。」
霍君瑜被我逗笑,他语调轻快地开口。
「他们初识于武陵寺,定情于那棵桃树之下,母亲早就说过要同父亲生死相随。」
「父亲战死沙场,母亲随他而去。」
「不留遗憾,这样很好。」
「母亲撞棺椁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瑜儿,你要活下去。哪怕是蜷缩在角落,慢慢地活。」
「她舍不得我,但更舍不得父亲。」
他耸了耸肩,似乎毫不在意地开口说道。
「我怕死,所以我活下来了。霍家军是父亲一生的心血,我幼时顽劣,懂事后却再无机会尽孝双亲。」
「我耗费了整整三年,收复国土,重振霍家军,终于得以有颜面下去和父亲交代。但战场上毕竟刀剑无眼,万一我哪日也血洒疆土,提前寻好归处也不至于曝尸荒野。」
他说得轻松。
我却很难想象,三年前,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该如何用他那瘦弱的肩膀挑起镇北侯府的大梁。
「好了,安心睡吧。」
「臣可不敢赶公主去桃花树背面。」
霍君瑜眨了眨眼,揉了揉我的脑袋。
「这里是镇北侯府,有我在。」
「安平自会一生平安。岑妙音,再努力活一活,哪怕是蜷缩在角落,慢慢地活。」
鼻头泛起汹涌的酸涩,心脏被无边的暖意包裹住,如同一叶轻舟被海浪轻抚。
这是第一次,有人认真地告诉我。
你要活下去。
10
一夜好眠,我睡到了日上竿头。
却被霍君瑜薅了起来。
「公主殿下,讳疾忌医可是小孩子才干的事。」
霍君瑜挑了挑眉,眼底明晃晃地写着不容商量。
我将自己蜷在被子里,头也不抬地回答道:「太医署的太医们并未瞧出我身子的异样,就不用去那儿了吧。」
「西域神医也在太医署。」
霍君瑜将我连同被子一起抱了起来。
我面上一红,挣扎着要下来。
「行行行,我去还不行嘛!」
我扶着霍君瑜的肩膀刚站定,视线越过他的肩头,忽而笑容僵在了脸上。
镇北侯府迎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妙音!」
为首的那位久坐高堂,地位尊贵的妇人,如今脸上再无之前的矜贵高傲。
她哽咽着上前,憔悴了许多。
「跟母后回去吧。」
「你父皇已书信给了西域王,为你召集西域所有神医来诊治。」
「妙音我儿,定会安然无恙的。」
她的语气隐隐带着哀求。
而她的身后,站着的是咬着唇不知所措的岑渺渺。
神情复杂、目光悠远的岑明渊以及想上前又不敢上前的岑明澜。
「明溪去太医署给你研究药方了,妙音,我们都很关心你。」
所有人都似乎一瞬间变得很在意我的死活。
仿佛这数年间的冷遇和苛责都不是他们所为。
是因为他们从西域神医口中得知了我中毒,命不久矣吗?
那便更奇怪了。
先前的种种厌恶,因为我要死了,就会烟消云散么?
我定了定神,刚想开口,却一阵眩晕袭来,腹痛不止。
我冒着冷汗,一把抓住了站在我身侧的霍君瑜。
喉间涌上一股猩甜。
「哇」的一声,我吐出一大摊鲜血。
「妙音!」
站在镇北侯府的所有人都惊呼出声,霍君瑜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一把将我抱起,沉着脸开口:「去太医署,还是我去喊人常住侯府?」
「妙音我儿!」
母后眼中涌起泪花,她想上前看一看我。
我却缩在霍君瑜怀里一眼都不愿看她。
「皇后娘娘,不必为我伤神。卑贱之人,算不得什么的。」
闻言她神色一震,泫然欲泣。
而我已疼得快要神志不清。
「母后,您猜猜孩儿是如何得这毒的?」
「高贵妃是西域之人,她经年累月地给母后一点点下毒,为的便是悄无声息地害了母后性命。」
「只是没想到,这毒素全被我给吸收了。」
我咳嗽了几声,唇边渗出些许血丝。
「啊——贱妇!那个贱妇!」
母后惊呼一声,脸上是赫然的错愕悔恨,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一阵兵荒马乱,岑明澜想拦住霍君瑜。
「我来抱吧。我的妹妹,就不用麻烦霍将军了!」
「我记得那日,公主曾说过,是殿下亲口说只有七公主岑渺渺一个妹妹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殿下金口玉言,可不能赖账。」
霍君瑜冷着脸躲开岑明澜的手,抱着我狂奔出府外。
「对不起啊,霍君瑜。」
我的手攀在他的胸膛,他的心脏跳得很快。
这是我第一次认真地唤他的名字。
「你也看到了,我和皇室之人的关系实在算不得好。」
「你可能蹭不到皇室的香火了。」
11
霍君瑜似乎有些被我气笑。
「本侯爷就是爱吃亏,吃亏是福。」
「蹭不到皇室香火,那我就和公主一起蹭武陵寺的香火。」
「母亲说武陵寺很灵验的,她去求姻缘,遇上了我父亲。她去求子,一年后便诞下了我霍君瑜。」
「等你好些了,我带你再上山去。求那四方福祉,佑公主下一世投个好胎。有父母庇佑,兄长宠爱。」
「不用再蜷在角落慢慢地活,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霍君瑜抱着我进了太医署。
西域神医把完我的脉,眉头紧锁。
霍君瑜跟个门神一样守在我身侧,「公主若是有事......」
西域神医冷汗涔涔。
「微臣才疏学浅,只能等西域其他医者来了之后才能更好决断。」
我知道,我的情况肯定不是很好。
我拉了拉霍君瑜的衣衫。
「霍君瑜,我有些想吃长寿面了。」
「公主......」
「叫我岑妙音吧。」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们不是叫我六公主,就是喊我安平,这样太生疏了。」
霍君瑜神色温柔,揉了揉我的脑袋。
「阿音,你等一等,我去给你做长寿面。」
我无聊地踢着地上的石子。
身后传来一声呼喊。
「妙音。」
这声音嘶哑、惶恐,甚至有着几分的无助。
「回昭阳宫养身子好不好!五哥会努力帮你调养身体的。」
是岑明溪。
「心思深沉,虚伪至极,是五皇子殿下对我的评价,安平时时刻刻谨记在心,不敢忘记。」
我不想看见他。
他脸色一白,脸上浮起愧疚后悔的神色。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的语气中带着哀求:「妙音你理理五哥,求你回到我们身边......再喊我一声哥吧!」
「那是什么意思?!」
我心中的那根弦忽然无端地断了开来,心底涌起一股无名火。
我眼眶发热:「五皇子殿下如今说这些有何意义?」
我的指甲用力地掐着手臂,拼命让自己不要流下泪来。
「是我想从小被养在他人膝下吗?」
「我被认回母后身边是一年两年吗?」
「整整十年了啊岑明溪!我刚过十八生辰!」
「是我不想要你们的爱吗?母后生病没有胃口,我亲自下厨了整整一月,就为了让母后能多用一些膳。最后却不如岑渺渺一句母后近些时日可好。」
「大哥处理政事劳心劳力,我亲手做了药枕送至东宫,最后却被随意赏赐给了侍奉之人。」
「三哥习武时常受伤,我寻遍了上好的金疮药,一瓶又一瓶地往三皇子府上送,次日便被当作垃圾倒出了府。」
「而五哥你,我为你做了数不清的护膝护腰,最后一定会出现在你身边伺候的太监身上。」
「是我不想讨人喜欢、被人宠爱吗?」
我已有些声嘶力竭,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我养在高贵妃身侧八年,整整八年。」
「她厌恶我,折磨我,我的母后忽视我,我的兄长不待见我,你们要我怎么办?」
眼泪滑落眼眶,大颗大颗地滴落在地。
「我能怎么办?」
「岑明溪,别再用所谓的愧疚来恶心我了。」
「我如今不需要了。」
12
「阿音,长寿面好了。」
闻声我眼睛亮晶晶地望向霍君瑜。
他给我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上面还窝了两个荷包蛋。
「你慢慢吃,刚出锅小心烫。」
我点点头,小口小口地喝了一点面汤。
滚烫的热意顺着四肢蔓延至全身,喝得我浑身暖洋洋的。
却在此时,有一道不讨喜的声音响起。
是岑渺渺。
她红着眼眶,捏着衣角踏进了太医署。
「六姐,对不起。」
她慢慢地走上前,看了一眼岑明溪,而后屈膝跪下。
「我......只是害怕被母后讨厌,被兄长们讨厌,我没有想要六姐去死的。」
「你的确对不起我。」
我笑了笑,「但对不起我的,不只是你。」
毕竟是以嫡出、最宠爱的小公主身份养大的女子,她其实说不上有真正的坏心眼。
自她的真实身份被揭穿、我被认回,她也只不过一次又一次地想在我面前证明她的重要性,她的受宠爱程度。
她几乎没有出手害过我。
除了那次,唯一的一次。
岑渺渺将我从太医署取的一些缓解毒素蔓延至全身的药材换成了普通的补药。
只这一次,我彻底在母后和兄长们那儿失信。
他们都将我当成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之人,他们觉得我被高贵妃养歪了,对我厌恶至极。
说不怪岑渺渺,那也是不可能的。
我卑微祈求的爱,只她一招便能将其击溃得土崩瓦解。
但全部也怪不到她身上。
但凡母后对我这个亲生女儿多一些关爱。
但凡大哥、三哥和五哥对我这个亲妹妹多一些宽容。
事情都不会演变至这个模样。
是我的错。
我早该在出生那年便去死。
这样就不会碍任何人的眼了。
母妃不会与我相看两厌地相处了八年。
母后不会苦于在亲生女儿和亲手养大的女儿之间抉择。
兄长们不会厚此薄彼,为了一个妹妹一定要欺辱另一个妹妹。
他们只需要把全部的爱给岑渺渺就好了。
我大口大口地吃着面,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进去。
真香。
真好吃。
这是我这十八年来吃过第二好吃的长寿面。
「阿音,我带你回家。」
霍君瑜接过我手里的碗,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我抱着他号啕大哭。
「霍君瑜!!」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十八年的委屈与心酸,无人与说。
我只是自顾自哭咽着,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他的名字。
13
霍君瑜蹲下身,让我趴在他的背上。
他背着我往宫外走去。
身后传来「扑通」一声,岑明溪压抑痛苦地在太医署内响起。
「妙音!是五哥错了,五哥对不起你!你别走,回昭阳宫好不好!给五哥一个机会补偿你!」
真是可笑,我回来了有整整十年,他们都对我弃之如敝。
如今我快要死了,却一个个表现得同我感情深厚得不行。
「霍君瑜,你走快些。」
我才不想被这群虚伪的人追上。
脏了我的黄泉路。
「好。」
自那天起,我久居在了镇北侯府。
霍君瑜把他的院子让给了我,还在院子里给我栽了一棵小桃树。
他说来年要在院子里搭一个秋千,种些葡萄。
我可以在葡萄藤下乘凉,尝新鲜的蜜桃。
他说得来年真好啊,好到我都有些舍不得梦醒。
皇宫里的那群人三天两头地轮番来镇北侯府寻我。
我一概不见。
连皇后娘娘的传召,霍君瑜都替我挡了。
他手里有三十万铁骑,所有人都无可奈何。
从西域来的那群医者,一路被护送进了镇北侯府。
他们日思夜想解毒一事,愁得本来就稀疏的胡子又掉了不少。
倒是我这个当事人,悠闲得紧。
时常躺在桃树下乘凉,等霍君瑜上朝回来给我带御膳房的桃片糕。
西域医者思来想去,还是选择了替我针灸诊治。
每扎针一次,我都能清晰地感觉到我的精力和生命力的流失。
第四次针灸之时,我举着已密密麻麻扎了无数银针的手,笑着问霍君瑜:「你看,像不像昨日那只刨小桃树的刺猬。」
霍君瑜低着头不说话,只是轻轻地吹了吹他刚给我煮好的热粥,然后喂到我嘴边。
我突然闹了脾气,「你理理我嘛,霍君瑜。」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像,但是阿音比它可爱。」
他的声音发颤,还隐藏着不易察觉的一丝恐慌。
我瞧见了他侧过头去红了的眼眶。
镇北侯府外一阵喧闹,管家轻车熟路地来通传。
「皇后娘娘驾到。」
没有我和霍君瑜的准许,母后不敢进来。
苏嬷嬷一下又一下地劝着母后,最后跟她一起泣不成声。
好吵。
我闭上了眼睛。
「让皇后娘娘请回吧。」
霍君瑜没有起身,我的脑袋仍然搁在他的双腿之上。
「阿音,岑渺渺被皇后娘娘罚去冷宫了。」
「太子殿下发了疯地一个个去寻他亲手送出去的药枕。」
「三皇子殿下日日来镇北侯府跪着,而五皇子殿下不眠不休地蹲守在太医署,只为了跟西域医者询问你的近况。」
我百无聊赖地点点头。
霍君瑜摸了摸我的头,我笑了笑。
「我一点都不在意他们的,阿瑜。」
「若说这世上还有什么是我在乎的,只有你了,阿瑜。」
14
第七次针灸的时候,距离神医所说的一月之期,我已经熬过了整整一个冬天。
我扎了数不清的针,喝了数不清的苦药,庆幸的是,身旁一直有霍君瑜陪着我。
西域医者胆战心惊地跟霍君瑜说,这是最后一针了。
这针过后,是死是活全看我的造化。
我笑着跟霍君瑜说:「那完了,这辈子岑妙音怕是没什么造化。」
霍君瑜眼都不眨地看着我,最后释然地笑笑。
「阿音,我们去见见父亲母亲吧。」
「顺便蹭蹭武陵寺的香火。」
「他们肯定很高兴,那个浑小子,居然得了尊贵又美丽的公主青睐。」
隆冬刚过,路边尚有一些积雪。
霍君瑜抱着我上了马车,细心地给我掖好毯子。
他牵着我的手,往我的手里放了一截小桃枝。
霍君瑜认真地合上了我的手,「这样便不会忘记回家的路了。」
我有些想笑,他堂堂一个镇北侯竟也迷信这些。
笑着笑着便红了眼。
指缝间忽而多了几分湿润,霍君瑜将脸蛋埋在我的掌心。
半跪着,身子颤抖,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如今在我面前的,再也不是那个会笑着跟我说「喂!你踩到我坟头了!」的少年将军了。
这也是第一次,霍君瑜毫不掩饰地在我面前展露他的悲伤与恐慌。
「阿音,阿音。」
他紧紧地攥着我的手,似乎这样便能牢牢地抓住我。
马车停在了武陵山脚下。
霍君瑜一步一步地将我背上了山。
我在霍父霍母的墓前,给他们磕了一个响头。
「父亲,母亲,不肖儿媳岑妙音,第二次来拜见你们了。」
我望着被我支开却仍旧眼巴巴地望着我这边的霍君瑜,有些忍俊不禁。
「上次相遇,儿媳差点和父亲母亲抢了坟头,实在惭愧。」
「这一次不一样了,阿瑜说,我们生同衾死同椁。下辈子我不用再蜷缩在角落,慢慢地活了。」
「母亲,阿瑜说您运气极好,让我多蹭一些。」
「母亲,我这一生运气都不怎么好,想来是所有的幸运都拿来遇见阿瑜了。」
「您看,这是阿瑜给我的小桃枝。」
我摊开手心,「他说这样便不会忘记回家的路了。」
我停顿了一会儿,有些艰难地喘了几口气。
「以天为媒以地为聘,我已是霍家之人,父亲母亲可不能不认账。」
我靠着墓碑有些疲倦,却笑得灿烂。
整片桃林被风一吹,满天桃花落下,逐渐模糊了霍君瑜的身影。
他一步一步地朝我走来。
他说。
「公主,臣带你回家。」
15
安平公主死后的第三年。
霍君瑜将霍家军交予了霍家一旁支少年霍无伤。
他心性坚韧,武艺高超,有着忠君报国、护卫黎明苍生的拳拳之心。
「叔父府里这棵桃树,开得可真好。」
霍君瑜笑着点点头:「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霍无伤了然。
他知道那个叔母,是最得皇后和几位兄长宠爱的安平公主岑妙音。
葬在了武陵山上最大的那棵桃树下。
霍无伤瞧着叔父沉沉地睡了过去,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镇北侯府。
霍君瑜倚靠着府里的那棵桃树,半梦半醒之间。
他仿佛又瞧见了那个少女,趴在他腿上,言笑晏晏地开口。
「霍君瑜,你理理我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