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书记,我们这边街道的职工来了好几个,但是没有专业的消防员,我们也不敢过去,你们那边有没有多余的消防员可以分几个过来?”佟允对着电话那头的刘书记问道。
听到佟允在打电话,大家都安静了下来,静静听着。
刘书记不知道说了什么,佟允的声音有一丢丢失望,“好嘛,那我们就在这边守着了!”
“刘书记说,起火地点多,消防员也不够,我们就在这边守着,看着不要有人员伤亡就好。”佟允提高了声音说道,“书记还说,有没有人认识附近海哲林场的人,如果有认识的,打个电话给他们,问问他们能不能派些专业人员来帮忙灭火!”
看来这块地方不止一个林场,起火的林场不是海哲林场。
大家都说没有认识的。
矣念静静走到这块空地的边缘,靠近野生树林那边,稍微离火源远了一些,空气中的热气也没有那么灼热了,回头看向那片燃烧的树林。
看了一会儿,眼睛有些酸了,脖子也酸了,又低下头看向这片空地,以及空地上的人。
人比刚才少了一些,看样子有些人眼看无力灭火,也没有消防员来帮忙,下山去了。
这块地有多大矣念也估算不出来,总之肯定没有一亩那么大就是了,他们十几人分散着站,也不觉得拥挤。地中间站着几捆收摘完玉米之后剩下的玉米杆,捆了玉米尖,下面的杆子支开,撑成一个三角形,竖在地中间晾干。
在靠近野生树林下方的那条地埂上,长着一棵弯弯曲曲的不知名的树,正开着花,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香味。
这片地其实并不平整,整块地都是一斜坡,就这样穿着平底鞋站着,也像是穿着高跟鞋一般总踮着脚,矣念觉得膝盖和脚都有些累,便找了一小块相对平坦的地方绕着圈踱步。
她一边踱着步,脑中就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今天本是周末,她本应该窝在家里躺平看电视的周末;却为了找一张一次性告知书,她专门跑去了一趟大厅,还被人莫名其妙怼一顿;想着这么晚了,又是寒冷的冬夜,她本应早早躲进温暖的被窝中……
却在这山上、这寒夜、这冷风中熬夜,看着一场大火,一场无可奈何的大火。
这么想着,矣念忽然觉得有些冷了。
也不知现在几点了,她没带手机也没带手表,矣念停下脚步,转头四顾,想找个人问下时间,突然看到佟允正在眼前,也看着她。
矣念被他的突然出现猝不及防吓了一跳,她轻拍着胸口,稳了稳心跳,矣念才开口“佟主任,现在几点了?”
“快12点了。”佟允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回道。
“难怪有点冷了……”矣念低声嘀咕道,又紧了紧衣服,把衣服扣子直接扣到了脖颈处。
“你觉得冷啦!怎么不多穿点?”佟允低声道。
“嗨,谁能想到这次会熬到这个时候!”矣念叹道,“中午还是个大晴天,也不知道晚上会这么冷……”
矣念说着斜睨了佟允一眼,看他穿的也并非羽绒服,只是一般厚的夹克,心里暗道:你总不会为了彰显英雄气概而把自己本就不厚的衣服再脱给我吧!
果然,佟允闻言抬起头,定定的看向矣念,火光映在他的眼中,犹如烈烈燃烧的冲动。
矣念顿时故作一副充满期待的样子,嘴角含笑、眼神亮晶晶的望向他。
佟允的嘴张了张,看着矣念亮晶晶的双眼,最终没有说出拒绝的话来。
见他果真伸手去拉拉链,矣念忙开口:“你要干啥?脱衣服给我啊!可别,这么冷的天,万一让你冻感冒了,这个罪我可承担不起!”
佟允住了手,又抬头看向矣念。
矣念仍然双眼亮晶晶的笑看着他,背后是冲天的火光,映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显出暖黄色的光芒,她的头发有些散乱,几缕乱发飘在她饱满的额头上。
她虽然穿着不合身的土黄色又宽又大旧衣服,站在荒芜的山地之间,明明是一副农村村姑在地里干活的景象,然而她本人却还是一股干净矜贵的气质,颇有些像古时候逃难逃到农村的富家千金。
此刻,这位“逃难到农村的富家千金”正笑意深深看着他,她的声音低柔温婉:“我跟你开玩笑呢!真不用……”
说着说着矣念忽然想到什么,蓦地住了口,脸上一阵发烫。
她刚刚好像并没有说什么让他脱衣服给她的话啊,她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解释半天呢?
合着俩人什么都没有说,就自动脑补出了一段对话?
佟允还没说话,就听周围一片嘈杂的声音,矣念回头,见大家都望向她和佟允这边,矣念正猜想是发生了什么?大家又在看什么?
耳中又听到背后的野生树林中有什么声响。
矣念心头骇然,往地中间急走了一步又回头看野生树林:这都什么年代了,不会还有什么野猪野狼的出没吧?
佟允也听到了树林中的响动,一边疾步往矣念身边走,一边近盯着那处响动。
“我们是海哲林场的!”随着这声音响起,有两个男人也从树林中走出来。
矣念松了一口气,她看到佟允紧绷的身躯也放松了下来。
佟允赶紧上前搭话:“我们是未央街道的,你们是来帮忙灭火的吗?”
“是啊,说是这边起火了,叫我们过来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其中一个人开口答道。
“只有你们两个人吗?”
“你们没有消防员吗?”
佟允和另一个人同时开口了。
那两个人大概是这会儿才看清楚,这儿人虽然不少,却并没有穿着亮橘色服装的消防员,诧异地开口问道。
佟允则是从看到他们出现的惊喜,到看到只有两个人的失望。
“今天是周末,大部分人都放假了,只留了几个人值班,我们林场那边还要有人看着,所以就只来了我们两个。”那个人解释道。
“这次起火的地点有点多,消防员都在另外两处灭火,忙不过来,我们这里一个消防员都没有。”佟允也解释道。
“那我们在这里估计也帮不上什么忙,我们都没带专业的灭火设备,”那个人顿了顿,又道:“那我们去其他地方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然后,两个人又走了。
大家先是以为野兽出现虚惊了一场,又是见到有人来帮忙白欢喜一场,这下更加的垂头丧气了。
不少人过来跟佟允请示,反正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下去废弃水电站那里坐着休息一下,大家轮换着来,毕竟已经是深夜了。
佟允想了想,同意了,吩咐他们下去的时候小心一点,顺便把刚刚就下去的那拨人喊上来,大家轮着休息。
大伙儿于是都往山下去了,矣念想了想,没跟着一起下山。
上山来的那条路又陡又窄,时不时还有一些暗沟渠,又是深夜,下山路只会更难走。反正她穿的都是随时可以丢掉的旧衣服,要休息直接往地上一坐就可以,懒得上山下山折腾了。
一念及此,矣念干脆一屁股坐下了。对着招呼她一起下山的同事解释道:“我不下山了,你们去吧!天又黑,路也不好走,我就在这里坐着休息了!”
佟允也没走,他是领导,在这种情况下,是不可能走的。
最后,山上竟只剩下了三人。
除了矣念和佟允,另一个是农经办沉迷于下棋的赵师傅。
他沉迷到什么程度呢?为了下棋可以中午不吃饭,下午6点钟下班了也不着急回家,在办公室一个人下棋到7点半才走。
他整个人高高瘦瘦的,像一根直挺挺的竹竿。
矣念合理怀疑他这么瘦都是因为没有好好吃饭。
矣念猜赵师傅大概也是觉得上山下山太耽误时间了,所以他没有下山。此刻他也依然沉迷于下棋,抱着手机走到地边,一个人下棋去了。
佟允见矣念坐在了地上,便也走过来和她并排坐着。
“你还冷吗?”佟允轻声问道。
“嗯,有一点。”矣念点头道,又很快扭头看向佟允,“不过你不要想着脱衣服给我了。这一点冷还是可以忍受的,但是你如果脱了外衣,是肯定会冻病的!”
佟允低头“嗯”了一声,又抬头看向那片燃烧的树林,“其实,我们可以到那边去,那边离火近,就肯定不冷了!”
矣念抬头看着那冲天的火焰,还有在火焰中腾空飞起的黑色灰烬和点点火星,还是有点害怕,怕一不小心飘过来一点火星。
眼光回转,看到那堆捆的秸秆,矣念心头一喜计上心来,指向那处:“咦,那个,”转头看着佟允,“我们可以把那个堆一起来挡风……虽然空隙大会漏风,不过,聊胜于无!”
于是两人一起起身,把分散的玉米秸秆搬到一起排成一堵“墙”。
最终,把几捆玉米秸秆围成了三面,分别在他们的左右两边和前面,他们背后是那片地势更高的坟地。
这漏风的“围墙”,确实如矣念所说,聊胜于无。
不经意间抬头,矣念才看到,天空中,竟然挂着一轮明月!
难怪今晚大家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毫不费力,火光虽然明亮,却有距离远近之分,只有月光,才会均匀地照耀每一个地方!
许是这冲天的火光太过明亮耀眼,竟让人忽视了这洒满一地的月光,也是如此洁白无瑕!
此时此刻,两个人被围在这一方小小的“围墙”中,听着身旁之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手臂上隐隐感觉到他若有若无的体温,竟让矣念觉得有些恍惚了,似乎在这天地间,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万籁俱寂,虫鸣鸟叫皆无,只有树木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矣念仰头望着皎洁的明月,内心平静如水。
周末被喊来加班、冷风中在山上熬夜的委屈,一时全都没了。
小时候她看着月亮,总觉得月亮当中有个小兔子,她走到哪,月亮就跟到哪,她觉得月亮很亲切。
长大一些,看电视知道了月亮上住着一个非常美丽的嫦娥,嫦娥怀中抱着一只小兔子。
矣念觉得月亮更亲切了,因为她看到了那只小兔子,更为此而沾沾自喜,因为周围的小伙伴,没有一个人能看出月亮上的小兔子,只有她看到了,她是独一无二的。
矣念心头都委屈全都没了,因为今天,她又看到了月亮上的小兔子。
佟允看到矣念对着月亮傻笑,有些惊奇。
他看看月亮,又看看她。
此刻的矣念,沐浴在月光下,她的脸洁白细腻,如玉无瑕,如婴儿般吹弹可破的肌肤,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眼角眉梢尽是开心喜悦,如孩童一般的纯真。
佟允看得有些呆了,不忍开口打破眼前的美好画面。也同矣念一样,静静地仰头看着月亮。
“咦,我怎么好像闻到了一股香味?”矣念终于从遐想中回过神来,鼻尖又闻到了一股香味,和之前闻到的清冷松木香不一样,这次的香味幽香馥郁,而且越来越浓。
“嗯,是吗?”佟允听到矣念的声音,也回过神,皱着鼻子轻轻嗅了嗅,“好像是有一股香味!”
矣念回想了一番,想起她看到的地边那棵弯弯曲曲的树,好像正开着花。
“是不是那棵树?”矣念抬手指向那棵树。
两人这边的动静也惊醒了沉迷于下棋的赵师傅,他所处的位置,就在那棵树附近。
看矣念指着那棵树,赵师傅收起手机走到那棵树旁,看了看,然后高声道:“是一棵腊梅花树!”
说完又走回他先前待的地方坐下了,掏出手机继续下棋。
面对赵师傅的突然开口,矣念差点没反应过来。
先前她和佟允过来搬秸秆堆“围墙”,动静也够大了吧,他都没啥反应,这会儿说到香味,他怎么又有反应了?
矣念猜他离那棵梅花树那么近,应该是早就闻到香味了,所以矣念一说香味,他就“活”过来了!
“你要过去看看吗?”佟允问。
“当然!”矣念说着站起身来,向着那棵树走去。
佟允起身跟上。
越靠近那棵树,香气越是浓郁。
为了看得更清楚,佟允打开了手电筒。
在灯光下,花朵泛着淡淡的黄色,厚厚的花瓣呈现一种蜡质的光泽,散发着幽幽香味。
这棵树上盛开的花朵明显比刚才变多了。她刚刚虽然只是随便看了一眼,但是几乎都是还没有盛开的花骨朵,远看就是一棵弯弯曲曲的树和一些光秃秃的枝丫,不然也不至于看不出这是一棵腊梅。
腊梅的特点是在寒冷的冬季开花,香气扑鼻,令人愉悦,喜欢温暖湿润的环境,耐寒能力也比较强。
想必是这一场大火提升了周围的温度,加速了腊梅花的盛开,所以一开始矣念没有闻到香味。
矣念回头看向那火光处,火光已经渐渐减弱现出颓势,黑烟滚滚,不似刚才熊熊燃烧火舌冲天,却仍然耀眼而明亮,映得火舌上方的天空漆黑一片。
矣念目光回转,掠过地上那座佟允与她合筑的“围墙”,又掠过眼前正散发着幽幽香气的腊梅花,再掠过身旁身材挺拔笔直站立的佟允,最后仰头望向头顶皎洁的月光。
这一幕,是如此诡异而美丽,这一刻,是如此寂静而心动。
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不知怎地,矣念忽然想到这句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