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中秋放假回家,迎接我的是空荡荡的家。
我轮流给爸妈和妹妹打电话。
到了第十三通我妈才接通。
我问他们去哪儿了。
“哦,你妹妹说国外的月亮更圆,我们就来了。”
妹妹在一旁接话。
“爸爸妈妈给我买好了票,姐姐你一直没来我们就没等你。”
说完,电话被毫不犹豫挂断。
我听着手机里的忙音,心里有种果然如此的荒诞。
小时候家里的牛奶拆封,我妈会每天拿一瓶给妹妹。
等我发现询问的时候,她只说我自己不去拿。
后来爸爸给妹妹报了很多种她喜欢的兴趣班。
我问他为什么不给我报。
我爸轻飘飘一句。
“你又没让我给你报。”
可我询问牛奶能不能拆的时候,我妈训斥我嘴馋。
我想要报数学补习班的时候,我爸说别人能自学我不能。
这一次,他们全家出国旅游没叫我。
拿出来的借口还是我没主动去。
我自嘲一笑,拖着行李转身离开。
这个没有我声音的家,我不回了。
……
拖着行李箱回到自己的出租屋。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从刚才那通电话,爸妈没有再给我发过一条信息。
没有说给我买票让我现在过去。
也没有一条信息询问我现在在哪里。
中秋节的时候要怎么过。
我看着手机,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强压下心里的酸涩。
我把行李箱拖进房间,把收进去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一直到晚上,我煮了一碗泡面坐在茶几面前。
明天就是中秋节,窗外的月亮已经很圆了。
手机叮咚一声。
我妈给我发了一条信息。
我掀起眼皮,点进了聊天框。
“你在家里住别忘记打扫卫生,别等我们回去弄得一团糟。”
看到这条信息,我躁动的心一瞬间冷了下来。
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我回了一条过去。
“知道了”
从小学开始,我妈就让我做家务。
她总说我身上很脏,从外面回来就会踩脏家里的地板。
我吃了饭的碗也很脏。
换下的衣服也很脏,所以她不愿意帮我洗。
全家人的衣服放进洗衣机,她总是把我的单独拿出来。
吃完饭所有人的碗筷摞在一起,她总是让我去洗。
“反正你的碗这么脏,洗一个是洗,洗全部也是洗。”
还有家里的地板。
因为我踩过,所以我要拖。
一开始我还会不服气。
“凭什么就我一个人干这些,妹妹就不用?”
我妈冷笑一声。
“你妹妹跟你能一样吗?她是我们家的宝贝,她的手是要用来弹钢琴拿奖牌的。”
那时候我不懂,不懂为什么明明都是爸妈的女儿。
妹妹的手白皙柔软,而我的就要布满厚茧。
我给妈妈发过去的信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我看着空荡荡的聊天框,有些怔愣。
从小到大,我妈总是不喜欢跟我说话。
她说我没有妹妹苏言颖贴心,跟她不亲。
可是她不记得从小到大,她对苏言颖的要求有求必应。
在她大学毕业实习的时候,我妈哭着给她打钱。
“你以后要上很久的班,妈妈真的不想让你这么早经历社会的阴暗。”
“要是这个班你上得不开心就回家,爸妈养你一辈子。”
她忘记了,我也才刚大学毕业第一年。
我在外面,每天都在担惊受怕下个月的房租生活费能不能付得起。
我强忍着鼻尖的酸涩,打算关闭手机。
左下角却在这个时候冒出一个红点。这是一条群聊信息。
在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里,苏言颖发了一张旅游照片。
国外现在还是白天。
照片里,苏言颖站在爸妈中间,分别挽着他们的手。
她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一轮月牙。
爸妈在看到她发出来的照片之后,第一时间回复。
我妈:“真是我们的小宝贝。”
我爸:“公主真可爱。”
苏言颖跟着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包。
明明是四个人的群。
却只有我一个人无法共情他们的喜悦。
我和爸妈从没拍过一张合照。
高中毕业的时候我才有手机。
那时候我兴奋地拿着自己买下的第一台手机,想要拍一张全家福。
可是我走到我妈面前,她面无表情地推开我。
“别打扰我给你妹妹做早餐,谁有工夫给你拍照?”
我又去找我爸。
他只是低着头看今日新闻,语气无所谓。
“昨天不是跟你妹妹拍过了吗?没必要拍这么多。”
可是他忘记了,昨天那张全家福,没有我。
他们只记得跟苏言颖拍过照片了。
这就够了。
我扯了扯嘴角,最后发了几个大拇指的表情包。
表情包刚一发出去,苏言颖就发了几条语音。
同时她艾特我。
“姐姐,你这是在怪我们出来玩没有带你吗?”
“可是爸妈跟你说了啊,是你自己没有买票跟我们过来的。”
“从小到大,每次我们的家庭活动,你都不参加。”
语音里,甚至还能听到她委屈到哽咽的声音。
我有些莫名其妙。
爸妈的语音在这个时候轰炸过来。
“苏言云,你要是对我们有什么不满就跟我们说,你在这跟你妹妹发什么脾气?”
“从小你就这样,不跟我们谈心只会在背后搞小动作,真的很烦你知道吗?”
“你妹妹没有做错任何事,你没必要在这里阴阳怪气。”
听着爸妈的话,我的心沉了下去。
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给他们发去信息。
“我没有发脾气,我也没搞什么小动作,我就是祝福你们一家人不行吗?”
“还有说我不合群,可是你们有叫过我吗?”
“这次出国旅游,你们有一个人跟我说吗?”
几句话发出去,群里瞬间安静下来。
好半晌爸妈都没说话。
我忍着委屈又发了一句话。
“你们也没话说了?”
信息没发出去,下面出现一行小字。
您已不是该群聊成员。
我愣了一下,随后荒谬地摇头。
每次当我反抗,他们就这样把我拉出群聊。
他们总是捂住耳朵。
不肯听我说一句话。
等到了最后我质问,他们又轻飘飘一句话。
“谁让你不说。”
我退出聊天框,把群聊删除。
我不想再奢望他们对我的爱。
群聊把我踢出,我就不进了。
这个看不见我的家,我也不要了。
这一夜我睡得很沉,一直到第二天下午才醒来。
今天是中秋节,外面很热闹。
小孩放假,跟着父母在外面买月饼。
房东的孩子也回来了,她在楼下张罗着要做一大桌子菜。
到处都是热闹的,只有我这里是安静的。
我伸手拿过手机。
昨天被我删除的群聊出现在我和苏言颖的聊天框。
她又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要把我拉进群。
我没有同意,点击了拒绝。
苏言颖的信息随之而来。“姐姐,你都多大了还要耍小孩子脾气。”
“昨天本来就是你说话太过分了,你不应该那样跟爸妈说话的。”
“只要你进了群跟爸妈道歉,这件事过去了,我们终归是一家人。”
看着这些信息,我只觉得好笑。
我从来不知道别人的一家人。
是会在中秋节这个合家团圆的节日,把自己的女儿一个人落在家里的。
我动了动手指。
信息还没发出去,苏言颖的图片就又发了过来。
照片里,月饼堆满了酒店的桌子。
我仔细看了一下,有豆沙、椰蓉、玫瑰……
十几种口味,无一例外不是甜的。
看着就发腻的甜,让我的牙齿无端泛起疼来。
我的舌尖舔上后槽牙,这里还有补牙留下的痕迹。
在我十八岁的时候,我就发现自己有了蛀牙。
后槽牙被蛀空,经常吃点东西就疼。
甜食更是碰都碰不得。
那时候我一周生活费只有二百块。
只能勉强让自己吃饱饭,根本没有闲钱去医院补牙。
后来疼得实在受不了,我给妈妈打电话。
“能不能给我点钱,我的牙真的好疼。”
“我想去医院看一下。”
可我妈毫不犹豫拒绝了。
“谁让你吃这么多甜食,牙坏了活该。”
“你已经成年了,要钱花不会自己想办法?难道你要啃我们一辈子?”
我没办法,只能去做兼职攒钱。
可是等我攒够钱去看牙医的时候,已经晚了。
医生说我的牙齿损伤严重,必须根管治疗。
钱全部花光,也只够我支付最差的材料。
从此以后,我就再也碰不得一点甜食。
每次看到就感觉牙疼。
可是苏言颖不会。
她也在成年后吃坏了牙齿,还长了几颗智齿。
她跟爸妈抱怨牙疼。
爸妈第一时间就把她带到了医院。
医生给她检查完之后,我妈着急地拉住他的手。
“不管是补牙还是根管治疗,给我女儿用最好的材料。”
我爸也在一旁点头。
“牙齿问题不是小事,不能舍不得钱。”
因为及时得到治疗,加上用了最好的材料。
此后苏言颖再也没有说过牙疼。
她依旧能毫无负担地吃甜食。
“看到了吗?妈妈给我买了十五种口味的月饼呢。”
苏言颖接着给我发语音。
“苏言云,你就是不会说话,所以才没人喜欢你。”
语音的背景音,是爸妈笑呵呵招呼她吃月饼。
“小颖快来,这是你最喜欢的玫瑰豆沙馅。”
“今天过节,不用怕吃甜牙疼,到时候妈妈带你去洗牙。”
苏言颖笑着走过去,跟他们撒娇。
声音戛然而止。
我垂着眼睛,盯着手机看了好久。
久到夜幕降临,中秋节的圆月彻底冒出了头。
我偏头看向窗外。
月亮真的好圆。
房门这时候被敲响,我走过去开门。
看到了房东王姐。
王姐一看见我就笑弯了眼睛。
“你上班这么忙,肯定没时间做饭吧。”
“今天中秋节,你就别在家吃饭了,来我家吃。”
“姐今天做了一大桌子菜,够你吃。”
我有些不知所措。
王姐直接拉着我下了楼。一进门,我就看到桌上的菜。
足足有十二道。
餐桌旁坐着王姐的儿子安安和丈夫。
他们看见我,他们都冲我笑了一下。
然后热情地招呼我上桌吃饭。
没有人厌恶我的出现。
王姐把我拉到一个座位上坐下。
她疯狂给我夹菜。
“这个啤酒鸭我炖了好久呢,你尝尝肯定好吃。”
“还有这个排骨汤,吃了补身体。”
“这个红烧猪蹄也不错……”
很快我的碗里就堆满了食物。
从起床开始就没吃过一点东西。
此刻肚子也发出饥饿的抗议。
我没再推脱,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吃完饭之后,王姐拉着我去阳台看月亮。
中秋节的月亮又大又圆。
安安拿着一大袋月饼走到我面前。
“姐姐,吃月饼。”
他的声音软软的,眼里满是分享欲。
我笑了一下,拿出一个月饼。
“谢谢你呀。”
一口咬下去,是咸口的。
我有些惊讶。
王姐在一旁看着我们笑。
“之前看你朋友圈说过不爱吃甜的,这是我专门买的咸口月饼。”
“好吃吧?”
我的心头一颤,随后重重点头。
这一刻,我忽然就感觉到中秋节合家欢乐的含义了。
我转过身,对着月亮咬了一口月饼。
咸口的,吃了也不会牙疼。
吃着吃着我的眼泪就落了下来。
原来一次热闹的中秋节这么简单。
原来咸口的月饼这么好吃。
可是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经历,是在房东的家里。
见我哭了,王姐有些着急。
“哎呀,怎么还哭了呢?”
我哽咽了一下。
“月饼太好吃了。”
王姐有些苦笑不得,她跟儿子对视了一眼。
下一秒,小男孩努力举着一大袋月饼递到我面前。
“姐姐喜欢,都给姐姐。”
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笑了。
这一刻,困扰我二十几年的执念突然就消散了。
与此同时,远在国外的爸妈看着平平无奇的月亮。
突然就没有了游玩的兴趣。
“过完节,每天我们就回去吧。”
我妈看着苏言颖。
她面前堆满了甜月饼,我妈伸手也想尝尝。
却在看清楚味道之后突然没有了兴趣。
她其实一直也更喜欢咸口。
只是这么多年来为了迁就小女儿,自己也忘记了。
我爸也在一旁点头。
“出来好几天了,也该回去了。”
“不知道苏言云有没有守好家。”
提起我,苏言颖嘟了嘟嘴。
“姐姐自己在家里待着可舒服了,今天我拉她进群,她还拒绝了。”
“还说我们才是一家人。”
听了苏言颖的话,爸妈有些生气。
“真是反了天了,不知道她这个性子像谁,跟我们一点都不亲。”
“这些年白养她了。”
“等明天回去,看我不好好教训她。”
他们气势汹汹,却全然不想多问我一句原因。
苏言颖看着爸妈生气,嘴角悄悄勾起。
她走上前挽住他们的手。
“爸爸妈妈别生气啦,姐姐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她跟你们不亲,我跟你们亲啊。”
一句话,成功惹得爸妈开怀大笑。
第二天一大早,爸妈就带着苏言颖坐上了回国的航班。
他们在登机的前一秒,还在脑子里想着要怎么给我一个惩罚。
可是等他们气冲冲熬过几小时大航班。
一脚踹开了房子大门,冲着里面大喊一句。
“苏言云,谁让你这么跟妹妹说话的?”
回应他们的,是空荡荡的房子。
物业的人上班巡逻,看到爸妈提着大包小包回来。
他上前搭话。
“你们跟谁说话呢?”
“你们一家人出去旅游之后,这里就没有人住啊。”